程闻回到琴行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那支烧焦的钢笔和那半个账本,锁进柜子里。锁好,他又停了一下,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摘下来,单独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坐下来,看着柜台上的那把古琴。
春。
琴还是那副样子,断了一根弦,琴身漆面斑驳,蒙着一层薄灰。他伸手,轻轻拂去琴面上的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父亲程远之生前有个习惯。
每次修完琴,他父亲都要把工具收进工作台最底层那个抽屉里。收的时候,他总要蹲下去,把抽屉拉开到底,再往里推一推——好像那抽屉后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小时候问过:爹,抽屉后面有什么?
他父亲蹲在抽屉前,头也不回:没什么。
那你怎么老往里推?
怕它自己弹出来。
他那时候小,信了。
现在他十九了,不信了。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工作台是老物件,程家三代传下来的。台面被刨刀磨得坑坑洼洼,边角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他父亲在这张台子前,站了一辈子。
他小时候,最爱看父亲修琴。
父亲修琴的时候,是不说话的。他把琴平放在台面上,侧过头,耳朵贴着琴身,一只手,轻轻地叩。叩一下,停一停;再叩一下,再停一停。像在听琴说话。
他那时候问:爹,你听什么呢?
他父亲说:听它哪里疼。
琴还会疼?
会。弦松了疼,琴码歪了疼,漆裂了疼。琴不会说,可它会震。你贴得够近,就听懂了。
他那时候不懂。他后来,耳朵没了,趴在台板上,听她唱戏的时候,忽然就懂了。
琴的疼,是用震的。
人的话,也是。
他蹲下去,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
抽屉里,是几把旧刨子、一捆琴弦、几块松香。
他把抽屉拉到底,伸手,往抽屉后面摸。
摸到了。
抽屉后面的墙上,有一块木板,是活的。
木板没有钉死,只是嵌在墙里,边缘被灰糊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了点力,把那块木板往外一撬——木板松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暗格。
他心跳快了起来。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外面裹着一层油布。
他把那东西,小心地,拖出来。
油布很旧,边角磨破了,打着几个结。结打得死死的,他解了一会儿,才解开。
油布里面,是一把琴。
一把很小的琴。
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托住。
琴是父亲的手艺。他认得——琴背的漆,是父亲调的,那种沉沉的、近乎黑色的深棕;琴头的雕花,是父亲刻的,一朵小小的梅花;琴面没有上弦,空空的,琴腹却鼓鼓的,像塞着什么东西。
他捧着那把琴,翻来覆去地看。
琴很小,可做得极仔细。琴头的梅花,一朵五瓣,瓣瓣分明;琴身的弧度,圆润饱满,没有一点毛刺。他父亲做琴,一辈子讲究差一厘都不行。这把小琴,是父亲用最疼惜的心思,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来。
他五岁那年,父亲说要给他做一把琴。
等你能听懂了,爹给你做一把小琴。
听懂什么?
听懂琴说的话。
后来,那场火。
后来,他再也没有听懂过琴说的话。
他以为,这把琴,父亲到底没做成。
原来,做成了。
一直藏在这里,藏了十年。
他把琴翻过来。
琴背上,刻着两个字。
闻。
他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他父亲给他做了这把琴,却没有上弦——是怕他太小把弦弄断,还是怕别的?
他把琴托在手里,觉得那琴,沉得不像话。
他看见,琴腹里,塞着一卷纸。
纸卷得很紧,塞在琴腹的共鸣腔里,只露出一点点边角。纸很旧,发黄了,边角卷着。
他伸手,想去抽那卷纸。
别动!
一个声音,在门口炸开。
他猛地抬头。
沈绣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手扶着门框,指节扣得发白。
程闻认出她脚上那双鞋。
那是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母亲舍不得扔,说还能穿。她住在镇上的小房子里,离琴行有两条街。她今天,是走过来的。
她平时,很少来琴行。
他母亲,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看见他撬开暗格、拿出那把琴,一直没有出声,一直等到他要去抽那卷纸,才喊出来——她不是刚来的。她一直在看着他。
她看着他手里的琴,脸色,白得吓人。
别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那是你爹的。谁都不能碰。
程闻蹲在地上,看着她。
他没有动。
妈。他开口,这是什么?
沈绣没有回答。
她冲过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琴,把琴连同那卷纸,一起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她背过身去。
程闻站起来,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沈绣一辈子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他五岁那年没了耳朵,她抱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给他做饭、洗衣、开店。
他以为,这世上,他母亲是最不会瞒他的人。
可现在,她抱着那把琴,背对着他,抖得像风里的纸。
妈。他轻声,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沈绣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爹……不是出意外死的。
沈绣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妈。程闻又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爹,是不是知道会出事,才把琴藏起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
沈绣整个人,都僵住了。
琴行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柜台后面那口老座钟,滴答,滴答。
程闻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再去碰那把琴。
他看着她怀里的琴,看了很久,然后,他绕过她,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
妈。他说,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吧?
沈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咬着嘴唇,抱着那把琴,蹲了下去,把脸埋进琴上。
她没有回答。
可她的眼泪,就是回答。
程闻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他听见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修琴时总爱哼一句戏。他听不清那是什么戏,只记得那个调子,软软的,长长的,像一条河。
他父亲走了十年。
他一直以为,他父亲走在那场火里,干干净净。
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父亲走的时候,还攥着什么东西。
攥着琴,攥着那卷纸,攥着程家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他还知道,母亲这十年,一直守着那把琴和那卷纸,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不是不想说。
她是不敢说。
她怕他知道了,会去拼命。
程家,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总爱说:闻闻,好好长大,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那时以为,母亲是在劝他别哭。
现在他懂了——母亲是在求他好好活着。
他迈出门槛。
天已经全黑了。琴行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
他站在灯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绣还蹲在暗格前,抱着那个油布包,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话,他母亲不会说,他也不会再问。
可他心里,那笔账,已经开始算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那支烧焦的钢笔。
他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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