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里,有股松香的味道。
那是木头、松香和旧漆混在一起的味道。程家三代修琴,这味道在琴行里浸了六十多年,浸进墙缝里,浸进地板的纹理里,洗不掉了。
程闻坐在工作台前,给那把古琴上弦。
春。
他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今天来,不是来送耳罩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
琴行里,松香的味道更浓了。外头起了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柜台上那盏灯的灯芯,晃了晃。
闻闻。她开口,你听娘说。
程闻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弦,绷紧了。
那支笔,那本账,那把琴。沈绣说,你查也好,不查也好……娘只求你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别查了。
程闻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他答应过她。
他说:妈,我不查了。
他让她,安心吃下了那碗面。
他以为,他做得到。
可他做不到。
昨天夜里,他躺在琴行楼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上眼,就是父亲冲回火里的背影;睁开眼,就是那支烧焦的钢笔,笔杆上那个焦黑的顾字。
他睡不着。
他今天一早,就起来,给春上弦。
他手上在修琴,心里,却在算那笔账。
娘知道,娘拦不住你。沈绣的声音很轻,可你听娘一句——有些事,查明白了,又能怎么样?你爹回不来。你的耳朵,也好不了。
娘这辈子,就你一个了。
闻闻,娘求你,别查了。
程闻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琴。
琴上那根断弦,他刚接上。新的弦,绷得紧紧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觉得,那根弦,绷得他手指生疼。
他母亲的话,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往他心上扎。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蹲在火里,把他推出来的那双手。
想起父亲转身冲回火里,那个被火舌吞没的背影。
想起他五岁那年,他在病床上醒来,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他喊爹,没有人应。
他十年,没有喊过一声爹。
因为没有人应。
他十年,没有哭过一次。
因为他一哭,他母亲就哭。
他连悲伤,都要藏起来。
他握着琴,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娘。他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
我爹……
他停住。
我爹,他不是出意外死的。
他是我爹。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那是我爹!
他的声音,在琴行里炸开。
沈绣怔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儿子。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
她儿子,程闻,五岁没了耳朵,十岁没了爹,十九岁开了这家琴行。他从来都是沉默的,稳的,像一口深井,扔多少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响。
她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火了。
现在,他发火了。
他红着眼睛,冲她吼。
我爹,他死得不明不白!程闻的声音在抖,他护着的东西,还在这屋里躺着!我要是连查都不查,我还配当他儿子吗?
他说完,转身,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琴行里,安静下来。
沈绣坐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她怔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笑里带着泪。
她儿子,终于发火了。
她儿子,终于像个会生气的人了。
她儿子,终于——肯为他爹,拼命了。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角,儿子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追。
她知道,拦不住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住,对着空荡荡的琴行,轻声说:
远之,你儿子,跟你一样犟。
你在地底下,护着他。
夜深了。
程闻走遍了梨川。
他从琴行出来,沿着老街走。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灯下泛着青灰的光。他走过馄饨摊,摊主正在收摊,锅里还剩半锅汤,热气往天上冒。
他走过风桥。
风桥下的水,黑沉沉的,倒映着桥头那盏路灯。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傍晚,她在这里等他,他假装顺路。
他走过学校门口。
大门锁着,门房里亮着灯。门卫大爷靠在椅子上打盹。
他走过那条他每天傍晚等她放学的路。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
他只觉得,他不能停下来。
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那句话:娘这辈子,就你一个了。
他怕。
他怕他一心软,就真的不查了。
他怕他一心软,他爹就真的白死了。
他走了一圈,又走回琴行那条街。
走到街口,他停住了。
琴行的灯,亮着。
他母亲,给他留了一盏灯。
他推开门。
屋里,已经没有母亲的身影。桌上,放着一碗面,用碗扣着,还温着。面碗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闻闻,吃了面,早点睡。娘不拦你了。你爹要是在,也会让你查的。娘只求你——平安。
他站在桌前,看了那张字条,很久。
他没有吃那碗面。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把小琴,从怀里,拿出来。
小琴闻。
他父亲,给他做的。
他把它放在台面上,借着灯,又看了一遍。
琴背的漆,是父亲调的深棕色。琴头的梅花,一朵五瓣,瓣瓣分明。琴腹里那卷纸,还塞着,露出一点发黄的边角。
他父亲,把这把琴,藏了十年。
他母亲,把那块料子,藏了十年。
他们都藏着东西。
他们藏的,是同一个秘密。
他伸出手,摸了摸琴背那两个字——闻。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琴,蹲下去,拉开工作台最底层那个抽屉,伸手,摸到抽屉后面那块活板。
琴腹里那卷纸,他没有拆。
他把小琴,连同那卷纸,一起放回暗格里,把暗格的木板重新嵌好,糊上灰。
他母亲,不该再被这些事牵连了。
她护了他十年。
现在,该换他护她了。
他抱着那把古琴春,坐在工作台前,坐了一整夜。
他给春上弦,调音。
一根,一根。
他听不见琴声,可他能感觉到弦的振动——轻轻的,颤颤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他想起,他父亲修琴的样子。
他父亲修琴的时候,是不说话的。侧过头,耳朵贴着琴身,一只手,轻轻地叩。叩一下,停一停,像在听琴说话。
他父亲说过:琴有脾气。高兴时震得轻快,难过时震得发沉。多贴一会儿,就听懂了。
他贴着那把琴,贴了一整夜。
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屋里,只有琴弦微微的振动,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忽然想,他父亲那晚,冲回火里,是不是也是这样,贴着那把琴?
是不是也像他这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他想着,手上的弦,就没有停。
七根弦,他调了一遍,又一遍。
调到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做了决定。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天亮以后要去哪里。
他也没有告诉那个姑娘。
那个在戏台前,对他说那……我陪你等的姑娘。
他谁都没说。
他把那把古琴,放回琴架上。
他把那支烧焦的钢笔,贴身收好。
他推开琴行的门。
晨光,落在梨川的老街上。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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