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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别查了

《归弦》 过妄如烟/著, 本章共2424字, 更新于: 2026-09-30 00:35

琴行里,有股松香的味道。

那是木头、松香和旧漆混在一起的味道。程家三代修琴,这味道在琴行里浸了六十多年,浸进墙缝里,浸进地板的纹理里,洗不掉了。

程闻坐在工作台前,给那把古琴上弦。

春。

他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今天来,不是来送耳罩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

琴行里,松香的味道更浓了。外头起了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柜台上那盏灯的灯芯,晃了晃。

闻闻。她开口,你听娘说。

程闻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弦,绷紧了。

那支笔,那本账,那把琴。沈绣说,你查也好,不查也好……娘只求你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别查了。

程闻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他答应过她。

他说:妈,我不查了。

他让她,安心吃下了那碗面。

他以为,他做得到。

可他做不到。

昨天夜里,他躺在琴行楼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上眼,就是父亲冲回火里的背影;睁开眼,就是那支烧焦的钢笔,笔杆上那个焦黑的顾字。

他睡不着。

他今天一早,就起来,给春上弦。

他手上在修琴,心里,却在算那笔账。

娘知道,娘拦不住你。沈绣的声音很轻,可你听娘一句——有些事,查明白了,又能怎么样?你爹回不来。你的耳朵,也好不了。

娘这辈子,就你一个了。

闻闻,娘求你,别查了。

程闻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琴。

琴上那根断弦,他刚接上。新的弦,绷得紧紧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觉得,那根弦,绷得他手指生疼。

他母亲的话,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往他心上扎。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蹲在火里,把他推出来的那双手。

想起父亲转身冲回火里,那个被火舌吞没的背影。

想起他五岁那年,他在病床上醒来,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他喊爹,没有人应。

他十年,没有喊过一声爹。

因为没有人应。

他十年,没有哭过一次。

因为他一哭,他母亲就哭。

他连悲伤,都要藏起来。

他握着琴,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娘。他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

我爹……

他停住。

我爹,他不是出意外死的。

他是我爹。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那是我爹!

他的声音,在琴行里炸开。

沈绣怔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儿子。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

她儿子,程闻,五岁没了耳朵,十岁没了爹,十九岁开了这家琴行。他从来都是沉默的,稳的,像一口深井,扔多少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响。

她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火了。

现在,他发火了。

他红着眼睛,冲她吼。

我爹,他死得不明不白!程闻的声音在抖,他护着的东西,还在这屋里躺着!我要是连查都不查,我还配当他儿子吗?

他说完,转身,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琴行里,安静下来。

沈绣坐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她怔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笑里带着泪。

她儿子,终于发火了。

她儿子,终于像个会生气的人了。

她儿子,终于——肯为他爹,拼命了。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角,儿子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追。

她知道,拦不住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住,对着空荡荡的琴行,轻声说:

远之,你儿子,跟你一样犟。

你在地底下,护着他。

夜深了。

程闻走遍了梨川。

他从琴行出来,沿着老街走。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灯下泛着青灰的光。他走过馄饨摊,摊主正在收摊,锅里还剩半锅汤,热气往天上冒。

他走过风桥。

风桥下的水,黑沉沉的,倒映着桥头那盏路灯。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傍晚,她在这里等他,他假装顺路。

他走过学校门口。

大门锁着,门房里亮着灯。门卫大爷靠在椅子上打盹。

他走过那条他每天傍晚等她放学的路。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

他只觉得,他不能停下来。

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那句话:娘这辈子,就你一个了。

他怕。

他怕他一心软,就真的不查了。

他怕他一心软,他爹就真的白死了。

他走了一圈,又走回琴行那条街。

走到街口,他停住了。

琴行的灯,亮着。

他母亲,给他留了一盏灯。

他推开门。

屋里,已经没有母亲的身影。桌上,放着一碗面,用碗扣着,还温着。面碗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闻闻,吃了面,早点睡。娘不拦你了。你爹要是在,也会让你查的。娘只求你——平安。

他站在桌前,看了那张字条,很久。

他没有吃那碗面。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把小琴,从怀里,拿出来。

小琴闻。

他父亲,给他做的。

他把它放在台面上,借着灯,又看了一遍。

琴背的漆,是父亲调的深棕色。琴头的梅花,一朵五瓣,瓣瓣分明。琴腹里那卷纸,还塞着,露出一点发黄的边角。

他父亲,把这把琴,藏了十年。

他母亲,把那块料子,藏了十年。

他们都藏着东西。

他们藏的,是同一个秘密。

他伸出手,摸了摸琴背那两个字——闻。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琴,蹲下去,拉开工作台最底层那个抽屉,伸手,摸到抽屉后面那块活板。

琴腹里那卷纸,他没有拆。

他把小琴,连同那卷纸,一起放回暗格里,把暗格的木板重新嵌好,糊上灰。

他母亲,不该再被这些事牵连了。

她护了他十年。

现在,该换他护她了。

他抱着那把古琴春,坐在工作台前,坐了一整夜。

他给春上弦,调音。

一根,一根。

他听不见琴声,可他能感觉到弦的振动——轻轻的,颤颤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他想起,他父亲修琴的样子。

他父亲修琴的时候,是不说话的。侧过头,耳朵贴着琴身,一只手,轻轻地叩。叩一下,停一停,像在听琴说话。

他父亲说过:琴有脾气。高兴时震得轻快,难过时震得发沉。多贴一会儿,就听懂了。

他贴着那把琴,贴了一整夜。

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屋里,只有琴弦微微的振动,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忽然想,他父亲那晚,冲回火里,是不是也是这样,贴着那把琴?

是不是也像他这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他想着,手上的弦,就没有停。

七根弦,他调了一遍,又一遍。

调到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做了决定。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天亮以后要去哪里。

他也没有告诉那个姑娘。

那个在戏台前,对他说那……我陪你等的姑娘。

他谁都没说。

他把那把古琴,放回琴架上。

他把那支烧焦的钢笔,贴身收好。

他推开琴行的门。

晨光,落在梨川的老街上。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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