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望江楼的灯笼,亮得刺眼。
望江楼是梨川老街最体面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宫灯,照得半条街都红通通的。楼下停着几辆轿车,擦得锃亮,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顾清弦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笼,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下午放学的时候,顾长明亲自来了一趟学校。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那杆旱烟,笑呵呵地对她说:弦儿,晚上二叔请你吃顿饭。有个贵人,你见见。
她想推辞。可顾长明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你奶奶在青杏村,最近胃口不好,我让人给她送了点燕窝。你这孩子,也该替你奶奶,谢谢人家。
她听懂了。
她不去,就是不给人家面子。不给人家面子,就是不给她奶奶活路。
她点了点头:好。
顾长明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懂事的孩子。
她跟着顾长明,上了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包厢。
包厢门推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保养得极好,脸上没有褶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往后背着,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穿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腕上一块金表,表链在灯下闪了一下。他手里捏着一串玉扳指,慢慢地转着,听见门响,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和气。可她看见他眼睛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货。
傅老板。顾长明赶紧上前一步,弓着腰,笑得满脸褶子,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侄女,顾清弦。弦儿,快叫傅老板。
傅老板。她叫了一声。
哎呀,别叫老板,叫傅叔。傅元声摆了摆手,笑得更和气了,老顾啊,你这侄女,长得可真俊。来来来,坐,坐我旁边。
她没动。
顾长明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愣着干什么?傅老板让你坐,你就坐。
她走过去,在傅元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背发紧。
菜很快上齐了。清蒸鳜鱼,红烧肘子,油焖大虾,还有一盅佛跳墙,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中央。顾长明亲自给傅元声倒酒,又给她倒了一杯果汁,笑呵呵地说:傅老板,这孩子,是我们顾家班的苗子。她娘当年,那可是岚州头一号的青衣。这孩子,随她娘。
哦?傅元声挑了挑眉,转过头,上下打量她,她娘是青衣?
可不是。顾长明说,可惜走得早。不过这孩子,嗓子随她娘,亮。身段也好,正。傅老板,您是行家,您给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块好材料?
傅元声放下手里的玉扳指,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又滑回她的脸。那目光不重,可她觉得,像有人拿着一把尺子,在她身上量来量去。
好材料。傅元声点了点头,笑了,真是好材料。
他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肘子,放在她碗里:吃,多吃点。你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唱戏的,身子骨得好。
她看着碗里那块肘子,没动。
她忽然觉得恶心。
她知道这种眼神。戏班老板看货的眼神。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戏班后台,见过班主看新来的孩子——就是这种眼神,上上下下,量来量去,像在称斤两。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傅元声不是在看一个人。他是在看一件货。一件能给他挣钱的货。
弦儿,顾长明在对面笑呵呵地说,傅老板问你话呢,你学戏几年了?
……十年。她说。
十年?傅元声挑了挑眉,那可不容易。十岁就开始学了?
嗯。
嗓子呢?傅元声说,倒过仓没有?
她心里一紧。
倒仓。这两个字,是她的疤。十二岁那年,她倒仓,嗓子哑了,被戏班判定废了。这件事,她不愿意提。
倒过。她说,声音很轻。
哦?傅元声眼睛亮了一下,倒过仓还能有这嗓子?那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老顾啊,你这侄女,不简单。几岁倒的仓?
十二。她说。
十二?傅元声啧啧了两声,十二岁倒仓,那可是遭了大罪了。后来怎么好的?
她没说话。
她怎么好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两年,她一个人,在戏校的后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喊一声,哑一声。喊一声,哑一声。她喊了两年,才把嗓子喊回来。
可这些,她不想说给傅元声听。
顾长明在对面打圆场:小孩子家,吃了点苦,都过去了。傅老板,您看,这孩子,是不是块好材料?
傅元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是,那是。我们顾家班的苗子,能差吗?
傅元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别客气。你这嗓子,得好好养。以后有的是大舞台,等着你唱。
她低着头,没说话。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可那点疼,让她清醒。
她忽然明白,有些饭,不是用来吃的。
是用来称斤两的。
二叔,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去吧。顾长明挥了挥手,快点回来,傅老板还等着跟你说话呢。
她站起来,走出包厢。
走廊里很静。她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往楼梯口走。
她不打算回去了。
她走到楼梯口,刚要往下走——
身后的包厢门,没关严。
傅元声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高,可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顾啊,你这侄女,真是块好材料。令侄女的嗓子,值这个数。
她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见门缝里,傅元声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数字。
顾长明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傅老板,您看您说的,这孩子,还小……
小怕什么。傅元声说,小,才好培养。老顾,咱们鑫声文化,最不缺的,就是舞台。你这侄女,要是交给我,不出三年,我让她红遍全省。
她站在楼梯口,浑身发凉。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金灿灿的。可她觉得,那点光,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
她没有回头。
走出望江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得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她抱紧怀里的书包,往琴行的方向走。
走了很远,她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傅元声那双眼睛。
她想起顾长明弓着腰的样子。
她想起那一句令侄女的嗓子,值这个数。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牵到集市上的牲口。有人在她身上量尺寸,有人在她身后称斤两,有人在她面前,笑着说好材料。
可她不是材料。
她是顾清弦。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腰,继续往琴行走。
琴行的灯,还亮着。
她远远地看见那盏灯,心里那点发凉的地方,忽然暖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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