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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卖身契(上)

《归弦》 过妄如烟/著, 本章共2439字, 更新于: 2026-09-29 10:11

盛夏的顾家老宅,像一口闷着的蒸笼。

天井里的石榴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廊下晾着几件旧戏服,大红大绿的,被太阳晒得发了白,像褪了色的梦。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顾清弦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她是被祖父叫回来的。

下午的时候,顾长明去了一趟学校,站在教室门口,笑呵呵地对她说:弦儿,你爷爷叫你回去一趟。他说,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她问什么事。顾长明说:回去就知道了。好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不敢不去。爷爷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还念着一点情分的人。小时候,她练功练累了,爷爷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她倒仓那年,所有人都说她废了,只有爷爷叹了口气,说:再等等。

她回来了。

堂屋的门开着。

顾世成坐在太师椅上。

他七十来岁,瘦,颧骨很高,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来的。他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慢慢地转着,一颗,一颗,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气袅袅地往上冒。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沉。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爷爷。她叫了一声。

坐。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硌得她后背发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顾长明在旁边站着,给顾世成续了一杯茶,又给她倒了一杯,笑呵呵地说:弦儿,你爷爷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件大好事。

她没说话。

顾世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那一声,很轻。可在她耳朵里,像一声惊雷。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她觉得,祖父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改变她的一生。

弦儿,他说,爷爷想了很久。决定,送你去省城深造。

她抬起头。

深造?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她自己都听见了。

嗯。顾世成点了点头,省城有个好地方,有好老师。你去了,好好学。将来,有大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的茶杯,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茶气,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她看着祖父的脸。

祖父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像在说明天天气好。

可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爷爷,她说,声音有点抖,深造什么?跟谁学?学多久?

顾世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人家都安排好了。你去了,听话,就行。

她张了张嘴,还想问。

顾长明在旁边插了话:弦儿,你爷爷这是为你好。省城多大的地方,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爷爷为了你这事,费了多大的劲。你还小,不懂。等你将来有了出息,你就知道你爷爷的苦心了。

她看着顾长明。

顾长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她看见,顾长明说完这话,俯下身,在顾世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可她看见,顾世成点了点头。

她心里那点凉,一下子,漫到了全身。

深造。

这两个字,从祖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浑身发冷。

她太熟悉这套话了。

母亲当年,就是被为你好三个字,锁进深院的。

她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坐在窗边梳头,忽然对她说:弦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为你好',是一把锁。锁的不是门,是人。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坐在堂屋里,看着祖父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顾长明笑呵呵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牵到集市上的牲口。有人在她身上量尺寸,有人在她身后称斤两,有人在她面前,笑着说为你好。

她以为逃出来了。

原来她从来没逃出来过。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她住在老宅自己的屋里。铺盖卷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她回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蝉不叫了。院子里很静。

她听见,堂屋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声音不高,可在这静夜里,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顾长明的声音。

爹,您放心。傅老板那边,都谈妥了。合同我都拟好了,就差弦儿签字。签了字,她就是鑫声的人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鑫声。

傅元声的鑫声文化。

她想起望江楼的那顿饭。想起傅元声那双眼睛。想起那一句令侄女的嗓子,值这个数。

原来如此。

原来深造,是这个意思。

顾世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很慢,很沉:签了字,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爹,顾长明说,您这话说的。什么叫回不来?她是去深造,去挣大钱。等她红了,咱们顾家班,也跟着沾光。您想想,咱们顾家班,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角儿了?弦儿这嗓子,不红,可惜了。

可她……顾世成顿了顿,她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顾长明笑了一声,女孩子,才好挣钱。爹,您就别犹豫了。合同一签,傅老板那边的合作款,明天就到账。咱们顾家班,今年的亏空,就填上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还有,爹,您放心。她在梨川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那个远房亲戚,盯着她大半年了。她每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跟什么人来往,我都知道。她跑不了。

堂屋里,静了很久。

她站在窗外,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她只记得,她听见堂屋的灯亮了,听见顾长明的声音,然后她就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走到了窗外。

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地叫,她不敢动。她怕一动,就被里面的人发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她都不觉得疼。

她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墙上的砖,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不敢挪。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她听见,顾世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签吧。他说。

两个字。

像两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眼泪。

她不是愤怒。

她是绝望。

连最亲的祖父,也把她当筹码。

她以为,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为她好的。原来没有。原来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顾清弦。她是顾家班的苗子,是能挣钱的嗓子,是可以换合作款的筹码。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灯还亮着。

她转过身,轻轻地,走回自己的屋。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的那支旧银簪,还有那本遗谱。

她把包袱背在肩上,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

她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逃了。

不是叛逆。

是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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