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顾家老宅,像一口闷着的蒸笼。
天井里的石榴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廊下晾着几件旧戏服,大红大绿的,被太阳晒得发了白,像褪了色的梦。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顾清弦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她是被祖父叫回来的。
下午的时候,顾长明去了一趟学校,站在教室门口,笑呵呵地对她说:弦儿,你爷爷叫你回去一趟。他说,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她问什么事。顾长明说:回去就知道了。好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不敢不去。爷爷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还念着一点情分的人。小时候,她练功练累了,爷爷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她倒仓那年,所有人都说她废了,只有爷爷叹了口气,说:再等等。
她回来了。
堂屋的门开着。
顾世成坐在太师椅上。
他七十来岁,瘦,颧骨很高,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来的。他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慢慢地转着,一颗,一颗,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气袅袅地往上冒。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沉。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爷爷。她叫了一声。
坐。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硌得她后背发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顾长明在旁边站着,给顾世成续了一杯茶,又给她倒了一杯,笑呵呵地说:弦儿,你爷爷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件大好事。
她没说话。
顾世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那一声,很轻。可在她耳朵里,像一声惊雷。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她觉得,祖父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改变她的一生。
弦儿,他说,爷爷想了很久。决定,送你去省城深造。
她抬起头。
深造?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她自己都听见了。
嗯。顾世成点了点头,省城有个好地方,有好老师。你去了,好好学。将来,有大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的茶杯,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茶气,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她看着祖父的脸。
祖父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像在说明天天气好。
可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爷爷,她说,声音有点抖,深造什么?跟谁学?学多久?
顾世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人家都安排好了。你去了,听话,就行。
她张了张嘴,还想问。
顾长明在旁边插了话:弦儿,你爷爷这是为你好。省城多大的地方,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爷爷为了你这事,费了多大的劲。你还小,不懂。等你将来有了出息,你就知道你爷爷的苦心了。
她看着顾长明。
顾长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她看见,顾长明说完这话,俯下身,在顾世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可她看见,顾世成点了点头。
她心里那点凉,一下子,漫到了全身。
深造。
这两个字,从祖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浑身发冷。
她太熟悉这套话了。
母亲当年,就是被为你好三个字,锁进深院的。
她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坐在窗边梳头,忽然对她说:弦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为你好',是一把锁。锁的不是门,是人。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坐在堂屋里,看着祖父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顾长明笑呵呵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牵到集市上的牲口。有人在她身上量尺寸,有人在她身后称斤两,有人在她面前,笑着说为你好。
她以为逃出来了。
原来她从来没逃出来过。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她住在老宅自己的屋里。铺盖卷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她回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蝉不叫了。院子里很静。
她听见,堂屋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声音不高,可在这静夜里,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顾长明的声音。
爹,您放心。傅老板那边,都谈妥了。合同我都拟好了,就差弦儿签字。签了字,她就是鑫声的人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鑫声。
傅元声的鑫声文化。
她想起望江楼的那顿饭。想起傅元声那双眼睛。想起那一句令侄女的嗓子,值这个数。
原来如此。
原来深造,是这个意思。
顾世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很慢,很沉:签了字,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爹,顾长明说,您这话说的。什么叫回不来?她是去深造,去挣大钱。等她红了,咱们顾家班,也跟着沾光。您想想,咱们顾家班,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角儿了?弦儿这嗓子,不红,可惜了。
可她……顾世成顿了顿,她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顾长明笑了一声,女孩子,才好挣钱。爹,您就别犹豫了。合同一签,傅老板那边的合作款,明天就到账。咱们顾家班,今年的亏空,就填上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还有,爹,您放心。她在梨川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那个远房亲戚,盯着她大半年了。她每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跟什么人来往,我都知道。她跑不了。
堂屋里,静了很久。
她站在窗外,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她只记得,她听见堂屋的灯亮了,听见顾长明的声音,然后她就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走到了窗外。
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地叫,她不敢动。她怕一动,就被里面的人发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她都不觉得疼。
她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墙上的砖,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不敢挪。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她听见,顾世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签吧。他说。
两个字。
像两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眼泪。
她不是愤怒。
她是绝望。
连最亲的祖父,也把她当筹码。
她以为,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为她好的。原来没有。原来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顾清弦。她是顾家班的苗子,是能挣钱的嗓子,是可以换合作款的筹码。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灯还亮着。
她转过身,轻轻地,走回自己的屋。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的那支旧银簪,还有那本遗谱。
她把包袱背在肩上,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
她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逃了。
不是叛逆。
是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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