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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顾家的账单

《归弦》 过妄如烟/著, 本章共2409字, 更新于: 2026-09-29 10:09

盛夏的午后,顾家老宅静得发闷。

梨川的老街拐进去,穿过两条巷子,就是顾家的院子。门楼还是老样子,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顾家班三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底。门口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热闹得刺眼。

顾清弦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她逃出这个家,已经大半年了。

她原以为,她再也不会踏进这扇门。可前两天她忽然想起来,母亲的旧木匣还留在她屋里——那只樟木匣子,母亲的东西。逃出来那夜,她太急,什么都没带。

她不能把母亲的东西,留在这个家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院子里没人。午后日头毒,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廊下晾着一排戏服,红的绿的,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她绕过照壁,沿着廊子往自己从前的屋走。

弦儿?

她脚步一顿。

堂屋门口,顾长明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眯着眼看她。他晒得黑,脸上一道道褶子,笑起来像个慈和的长辈:回来了?

二叔。她叫了一声。

晒黑了。顾长明上下打量她,念书念得还行?

还行。

嗯。顾长明点了点头,你奶奶惦记你,得空去看看她。她在青杏村养病,清静。

她垂下眼:好。

她心里知道,那不是什么养病。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继续往自己屋里走。

屋里还是老样子。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她的铺盖卷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她回来。墙角的窗台上,还搁着她小时候的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细头发。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在这屋里住了十五年。母亲的梳妆台,就摆在窗边。母亲每天清晨坐在这儿,对着镜子梳头,哼一段戏,然后转身对她说:弦儿,来,妈教你一句。

她记得母亲教她的第一句戏,不是《贵妃醉酒》,也不是《锁麟囊》,是一句最普通的过门。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母亲说,这句里有月亮。唱这句的时候,心里要装着一个月亮。

她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樟木匣子。

匣子没上锁。她打开。

里面是母亲的头面。一支旧银簪,一对缠枝莲的耳坠,还有一块用红绸包着的、边角磨得发亮的砚台。母亲唱戏的时候,不用这些;可母亲说,这是她嫁进顾家时,从娘家带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支银簪。

啪的一声。

是从堂屋方向传来的。紧接着,是顾长明压着火的嗓子:

这账,你是怎么记的?!

她手一抖,赶紧把匣子合上。

她不想听。可这院子的屋子,隔音差。她听见顾长明又拍了一下桌子:

上头拨下来四万二,到你手里,成了三万八!少的那四千,你给我吐出来!

我没……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又急又抖,爹,我真没动。是这笔——这笔我记了两遍——

记了两遍?!顾长明冷笑,你记两遍,是当我瞎,还是当上头瞎?

爹,我算给你看——

算了!顾长明的声音沉下去,这账,从今往后,我自己记。你给我老老实实学戏,别的事,少碰。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站在自己屋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她不该听的。她知道她不该听的。可她的脚,一步也挪不动。她怕被顾长明发现她在这儿;可她又怕,她这一走,就再也听不见这屋里的事了。

她听见非遗补贴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非遗补贴。

顾家班是梨川的老戏班,上头每年拨一笔钱,说是扶持非遗,养戏班,养老艺人。可这笔钱,什么时候真的落到过戏班头上?

她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顾家班的账,一笔是给外人看的,一笔是给家里人看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她逃出来的时候,更冷了。

她抱紧怀里的匣子,正要走——

吱呀一声。

堂屋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小楼站在门口。

他今年十四,比弦儿小一岁,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额角有一道刚磕出来的红印子,像是刚才跪过。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眼眶是红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小楼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顾家班还红火。小楼跟在她后面,满院子跑,喊她姐,姐,你看我逮着蛐蛐了。她练功的时候,小楼就蹲在廊下看,看得入了神,嘴里还跟着哼。他那时候说:姐,你唱得真好,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打鼓。

她那时候笑他:你连鼓槌都拿不动。

小楼不服气:我拿得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小楼,瘦了,也沉了。他不会再说我给你打鼓了。他跪在堂屋里,替他的父亲,记一本烂账。

他看见她,愣住了。

四目相对。

那一眼里,她什么都读到了。被父亲当众训斥的羞耻。被她撞见的难堪。还有他眼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他恨他爹,他也嫉妒她。嫉妒她逃出去了,嫉妒她不用再守着这本烂账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楼!顾长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把门带上!

顾小楼身子一僵。他低下头,绕过她,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前,她看见他攥紧了拳头。

她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长明从屋里出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笑呵呵的:弦儿,吃了饭再走吧。你婶娘炖了鸡,一个人也吃不完。

她摇了摇头:二叔,我学校还有课。

课不耽误一顿饭。顾长明说,你离家这些日子,家里人都惦记你。你奶奶不在,你婶娘天天念叨,说弦儿那丫头也不知道在外面吃得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那目光不是长辈的关心,是一把尺,在量她。

谢二叔。她说,我真得走了。

她抱着匣子,加快步子,往院门走。

走到照壁前,她听见顾长明在身后慢悠悠地说:

弦儿。

她停住。

在外头,别乱说话。顾长明说,你是个念书的,家里的事,不该你操心。你奶奶在青杏村养病,最怕人打扰。你安安静静念你的书,比什么都强。

她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她走出院门,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太阳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逃出来的,不止是那张卖身契。

是这一整个家。这一本本烂了芯的账。

这个家的每一笔账,都记着她逃不掉的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巷子另一头,顾小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隔着半条巷子,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趁巷子里没人,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说:

查。

她愣住了。

顾小楼看着她,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说完那个字,转身,跑回了院子里。

她站在巷口,手里的匣子,抱得更紧了。

太阳还是那么毒。

可她的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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