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川有一条河,从城东流到城西,把老城区切成两半。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宽,也谈不上气派,桥栏是青石凿的,被年月磨得发亮,桥下的水不急,一年四季都慢慢地流。桥头一棵老槐树,春天发新芽,夏天撑开一片阴凉,秋天落一地黄叶,冬天光着枝丫,在风里站成一把枯骨。
这座桥有个名字,叫风桥。
顾清弦第一次走这座桥,是刚搬来的那几天。她住在巷子深处那间屋,出了巷子,过风桥,再走一段,就是学校。她每天放学都从桥上过,桥不长,走完也就几十步。
她喜欢这座桥。桥下的水是活的,不像她那间屋,静得让人心慌。桥栏上刻着些字,年深日久,被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她认不全,只认得一个风字,刻在桥栏正中,像是这座桥的落款。她每次走过,都要拿手指碰一下那个风字,像是和桥打了个招呼。
那天放学,她在桥头看见了程闻。
他站在桥头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没拿东西,像是刚收摊出来走走。暮色落在桥面上,把他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
她愣了一下。这个点,他应该在琴行里修琴——她每天放学经过琴行门口,总能看见他坐在柜台后的身影。
程老板。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她,像是才认出她似的,点了点头。
她后来回想,他那一下点头,点得有点急,像是等久了、终于等到了似的。可当时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觉得他站在槐树下,暮色拢着他,像个寻常散步的人。
你也走这边?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桥那头,说:顺路。
顺路。琴行在城东,她住城西,中间隔着一条河。他走这边,得绕过河,多走两条街。
她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先上了桥。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但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整个桥程。
桥不长,可那几十步,她走得格外慢。她放慢了,身后那脚步声也跟着放慢;她加快两步,那脚步声也快起来,始终隔着半步。
她忽然有点想笑。她没回头,也没说话,桥下的水声轻轻地响着。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偷偷偏了偏头,用眼角看他。他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桥下的水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走路很稳,不紧不慢,像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她想,他看水的时候,听不见水声吧——那他看的是什么?是水的影子,还是水面上那些碎金似的光?
她不敢多看,收回目光,盯着桥栏上那个风字,一步一步走过去。
过了桥,她站住,回头看他。
程老板,她问,你每天这个点,都出来走吗?
他站在桥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嗯。
她没再问。她嘴上信了,心里却像桥下的水一样,轻轻晃了一下。
此后几天,她放学过桥,总能在桥头看见他。
有时他站在老槐树下,有时他靠着桥栏,有时他坐在桥头那块石墩上,低头看桥下的水。他从来不说我在等你,她也从来不问你怎么又在这。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前一后,走过那座桥,过了桥,他站在桥头,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往另一头去。
她渐渐习惯了。
放学铃一响,她收拾书包,走过那条巷子,远远地,就看见桥头那个身影。他穿着那件深灰毛衣,站在老槐树下,像是专程在等什么,又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有一天下了小雨,她撑着伞走过桥,看见他还站在槐树下,淋着雨,也没带伞。她走过去,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他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她伞下来。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过那座桥。伞不大,她的右肩露在雨里,他的左肩露在雨里,中间那一点干的地方,谁都没有越过去。
又有一天,她放学晚了,天已经黑透。她远远看见桥头那点灯——是他站在槐树下,手里举着一只旧手电,光柱朝着她来的方向。她跑过去,说:你怎么还在这?他说:顺路。她没拆穿他。桥头的灯,一直亮到她过了桥。
她走过去,他看见她,也不说话,只抬脚,慢慢地走。她跟上,两个人并肩。
她发现他走路有个习惯:总是走在她外侧,靠水的那一边。有一次她好奇,问他为什么走那边。他愣了一下,说:那边离水近。
她没懂。后来她懂了——他是怕她靠水太近,万一滑下去。
那几天,她心里那点偷来的安稳,好像又沉了一点,稳了一点。
她从不敢主动靠近人。戏班里的人,她不敢亲近,怕连累;同学,她不敢深交,怕露出破绽;就连宋棉那样热心的人,她也是小心翼翼地回应。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带着麻烦的人,谁靠近她,谁就要倒霉。
在戏校的时候,有个师姐对她好,偷偷塞给她一个肉包子。第二天,师姐就被叫去问话,问她是不是和那个倒仓的走得太近。她从那以后就懂了:她是个麻烦,谁沾上她,谁就要被盘问。
所以她学会了不靠近人。走道贴墙,吃饭坐角落,别人递过来的好意,她接,但绝不伸手去够。
可程闻不一样。
他走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不问她从哪来,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住,不问她手上为什么有茧。他只是走在她外侧,隔着半步远,像一道不会说话、也不会走开的影子。
她第一次觉得,逃这件事,好像可以慢一点。
又过了几天,他们照例走过那座桥。
那天风大,桥下的水被吹皱了,一浪一浪地拍着桥墩。她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带攥紧。
程闻走在她身侧,忽然说:风大。
她嗯了一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
然后他说:走快些。
她点点头。两个人加快步子,走过桥去。桥下的水被风推着,一波一波撞在桥墩上,哗啦、哗啦。她忽然想,他听不见这声音,可他走在桥上,步子比她还稳。
过了桥,她正要往巷子口拐,程闻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见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还走这边。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差点听不清。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挺直的背,过了好一会儿,说:嗯。
他没回头,抬脚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过了桥,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桥下的水还在流,风还在吹,她把书包带在手里绞了一圈,又松开。
她转身,走进巷子。那间屋还是那么静,可她走进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屋里好像没有那么静了。
她放下书包,坐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他一件事:他明天还走不走这边。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用问。
他说的,明天还走这边。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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