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老教学楼三楼的西头,有一间自习室。
说是自习室,其实是间旧教室改的,课桌拼成两排,靠窗那排灯管坏了一根,半明半暗。晚上八点过后,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高三的,低头写着卷子,笔尖沙沙地响。
顾清弦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住的那间屋太静了。表哥给的那间屋,门窗严实,夜一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坐在灯下写作业,写不了几行,就忍不住竖起耳朵——巷子那头,琴行已经落了灯,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让人心慌。
她从前在戏校,七八个人挤一间屋,夜里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有人练功压腿,动静不断。她嫌吵。如今一个人住着,才知道吵也是一种热闹。那间屋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像关在盒子里。
她问过宋棉,学校有没有能上晚自习的地方。宋棉说,三楼西头有间自习室,开到十点。她就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她没想过会看见他。
自习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坐在第一排,背对着门,校服领子竖着,伏在桌上,看不清脸;另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台灯的光拢在他手边。
她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她认出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琴行门口晾过的那件。昨天黄昏,她还站在门缝边,看他穿着这件毛衣调琴;今天他穿着同一件毛衣,坐在这间教室里。两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叠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有两重身份,白天是一重,晚上是另一重。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程闻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大半间教室,目光撞在一起。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像是没认出她似的,继续看桌上的书。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走到他那一排,在他斜对面坐下。
坐下才觉得不妥。教室里就他们三个人,她偏偏坐到他旁边,像是故意的。她低着头,把书包里的卷子掏出来,摊开,假装很忙。
程闻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自习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笔尖沙沙,灯管嗡嗡,偶尔有风从窗缝挤进来,把纸页掀起一角。
她埋头写了两道题,才慢慢缓过劲来,偷偷抬眼,打量他。
桌上的书摞得很高,全是高考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语文课本、数学课本、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英语单词书。她忽然想起,之前琴行里从没见过这些书——他白天修琴,晚上在这里备考?
她想起他那双手。指腹上那道茧,她一直以为是修琴磨的。现在她看着那双手按在卷子上,忽然不确定了。
你……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突兀,你在这里……
程闻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社会考生?她问。
他看着她,像是在读她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
我是社会考生。他说。
她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我 19 岁,他说,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回来备考,明年六月,考大学。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19 岁。她一直以为他二十多了——他说话少,做事稳,不像她认识的任何少年。现在他说他 19 岁,比她大四岁,正是该在校园里的年纪。可他白天守着琴行,晚上坐在这里,像一个误入教室的大人。
那……她问,你为什么考大学?
他看了她一会儿。
想考。他说。
她没有再问。她总觉得,这两个字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一个人 19 岁才回校备考,白天修琴的营生也放不下,晚上还要坐到这里,从零开始啃那些书——总得有个缘故。她想问,又觉得不该问。她自己的秘密还藏着呢,没资格问别人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写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抬眼。
程闻在看书,翻页很慢。他几乎不用眼睛看书页上的字——不是不看书,而是他看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低头,目光落在纸面上,然后停留很久,像在默记字形的笔画;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边一摩,才翻过去。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读唇。
他平时和她说话,总要看着她的脸。她以前以为那是礼貌,现在忽然明白——他可能是在读她的唇。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不知道的是,她低头的时候,程闻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很久没和人并肩坐过。琴行里白天来的人,多是修琴的客人,放下琴,说几句,就走了。没有人像她这样,坐在他斜对面,安安静静地写着卷子,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听不见她的呼吸,可他感觉得到。她低头时,发梢垂下来,在灯下晃出一点影子;她翻卷子时,纸页哗啦一响,他听不见那声音,但他看得见——看得见她手指捏住纸角,看得见纸张的光影一闪,看得见她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
他用眼睛,把她翻书的动作,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了一遍。
他假装翻页,其实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忽然抬起头,像是察觉了什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两个人又撞在一起。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隔着一盏台灯的光,都愣了一下。然后她先低下头,耳根有点热。他也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手,有点抖。
十点的铃响了。
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她。
明天……她顿了顿,说,你还来吗?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来。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她回过头。
程闻还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拢着他。他没有在看书,他低着头,指尖正轻轻摩挲着桌上资料的一页——那一页的最上方,印着一行字。
她隔着大半间教室,看清了那行字。
音乐学院招生简章。
她愣住了。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隔着明暗交界的半间教室,四目相对。他飞快地把那一页翻过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收回目光,走出门去。
走廊里灯也坏了一盏,一节明,一节暗。她走在那截明暗里,心里反复翻着那行字。
音乐学院。他一个修琴的,白天在琴行里给人修琴,晚上坐在这里,摩挲着一行音乐学院招生简章。
他为什么想考音乐学院?
她想起他修琴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调音时那声收尾的叮,想起他黄昏时坐在琴行里、像在等什么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修琴的、19 岁的男人,身上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回到那间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屋里,坐在灯下,翻开卷子,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想起他说来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明天,他还来。她决定,明天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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