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一月,天黑得早。
放学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橘黄的光一团一团,落在老街上。街边的面馆支起了锅,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在灯光里散成一团白雾;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炉子往家走,炉膛里的炭火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把人的衣摆掀起一角。
顾清弦裹紧校服,往风桥走。从前她一个人走这条路,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被人追上。现在她走到桥头,远远地,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程闻站在老槐树下,还是那件深灰毛衣。看见她,他也没说话,只抬脚,往桥那头走。她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风桥。
过了桥,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桥头站住,看着她走远。可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跟着她,走过桥,走过那条巷子,一直走到巷子深处。
她终于站住了,回头看他。
程老板,她问,你怎么……
送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她住的地方在巷子深处,过了琴行后头那条小路,再走几步就是。这条路,她走了快一个月,从来没人送过。
不用送的。她说,就几步路。
他没说话,也没停,只走在她身侧,隔半步远。
巷子窄,路灯又隔着老远才有一盏,暗一段,亮一段。他走在她外侧,靠墙的那一边,把靠屋的那一边留给她。她看在眼里,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走过一户人家门口,门缝里漏出电视机的声音,夹着笑声。她忽然想,从前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听见这种声音,总觉得那是别人的日子,和她没有关系。现在身后跟着一个人,那声音忽然也没那么扎心了。
走到琴行后头,她住的那间屋门口,她站住了,回头看他。
到了。她说。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她,说:嗯。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动。他也站在那里,没有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校服裹紧了些。他看见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老街的路灯照不到这里,巷子暗着,只有他身后琴行那扇窗户里漏出来的一线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
程老板,她忽然问,你住哪儿?
他顿了一下,说:琴行。
琴行在那边。她指了指巷子另一头,你送我到这,回去还要走回去。
嗯。他说,顺路。
她差点笑出来。琴行在巷子那头,她住琴行后头这间屋,他送她到门口,再走回琴行,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可她没拆穿他。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回去路上慢点。
他点点头。
她其实想请他进来坐坐。屋里虽然小,但烧了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屋里太乱了,桌上有她抄的谱,枕头底下压着油纸包。她不敢让人进去。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屋里黑着,她摸索着找到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暖黄的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站在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那里,站在几步外的暗处,看着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像是松了口气,转过身,往回走。
她忽然想喊住他,说声谢谢。
她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却堵在喉咙里。她看见他转过身,走进巷子的暗处,肩上的月光像一层薄霜。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走到琴行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然后,琴行的灯亮了。
她这才转身,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忽然想,原来她每天绕路经过琴行门口,看的不是那盏灯,是灯底下那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压下去。可它像水底的气泡,压下去,又浮上来。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可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有从前那么空了。
她放下书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没人了,琴行的灯亮着,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她窗下那一小片地上。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戏校,半夜起来练功,走廊尽头那盏灯也总亮着。那时候她怕那盏灯——亮着,说明师父还没睡,谁偷懒谁就要挨骂。后来她才知道,那盏灯底下坐着的师父,熬着眼皮等她们一个个回去,才肯熄灯去睡。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那种被守着的感觉,让她既贪恋,又害怕。
贪恋的是,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害怕的是,她怕这安稳是借来的——她是个带着麻烦的人,这安稳迟早要还。她还不起。
她站在窗边,看着琴行那盏灯,看了很久,才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她不知道的是,琴行的灯,每晚都要等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熄灭。
程闻回到琴行,没有急着关门。他坐在柜台后面,听不见巷子里的声音,便看着那扇窗户——琴行后头,她住的那间屋,窗户上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等着那盏灯亮起来,亮了一会儿,没有灭,才起身,把琴行的灯关了。
他站在黑暗里,又等了一会儿。
他听不见她屋里的动静,也听不见巷子里的脚步声。他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夜人,确认那间屋里的灯还亮着,才慢慢走回里间。
躺下之前,他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里的灯已经灭了,她睡了。
他这才躺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只是知道,巷子后头那间屋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的灯亮着,他就睡得着;灯灭了,他就安心。他从前一个人守着这间琴行,守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要等谁的灯亮起来,才肯熄灯。
他想,大概是那天夜里,她浑身湿透地闯进来,说我不是来躲雨的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个念头,一起收下了。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程闻起身,推开琴行的门。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巷子里还静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琴行后头那扇窗户——灯亮着,她起来了。他这才转身回去,把火炉点上,烧上水。
她屋里的灯亮着,他这一天的活,就有了着落。
他坐回柜台后,把那把琴搁在膝上,开始调音。
那一声嗡的长弦,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梧桐的枝丫,落进她窗边的教室里。
她坐在窗边,数到第七下,琴声落。
她低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窗玻璃上还凝着夜里的霜,她伸手,在霜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对面琴行的方向。然后她把圈擦掉,翻开课本。可那个圈,还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琴行里,程闻调完琴,也抬头,看了一眼她那扇窗户。薄雾里,窗上的霜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手里的琴弦,轻轻叮了一声。
风桥的水,还在慢慢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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