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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 章 · 谎

《归弦》 过妄如烟/著, 本章共2428字, 更新于: 2026-09-18 23:26

雨下到夜里也没停。

琴行里间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拢着一小片地方。顾清弦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那本油纸包着的谱子,已经坐了很久。

灯是挂在墙上的,罩子旧了,边缘落着灰。墙根靠着一排琴,蒙着布,影影绰绰的,像一排沉默的人。她以前听母亲说,琴行里住着很多琴,每一把都有来历。她那时不信,现在看着那些琴,忽然觉得,母亲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其实没有睡着。从傍晚到现在,她一直半躺半坐地靠着墙,听雨声从大变小,又从小变大。她不是没想过走。门就在三步开外,推开门,沿着巷子出去,雨夜里总不至于没有落脚的地方。可她的脚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不是怕雨。是外面那么大,她一时竟想不出,自己该往哪儿去。

外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连忙坐直,把谱子往怀里掖了掖。

程闻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小几上,没说话,转身又要走。

程老板。她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

她吸了一口气,把一路上想好的话端端正正地说出来:我不是来躲雨的。我是来修琴的。修琴的钱,我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是临出门前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带着体温。她把它放在小几上,推到那碗热水旁边,又补了一句:要是不够,我先欠着,等我有钱了再还。

程闻看了一眼那布包,又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看到嘴唇,像是在认真听她把话说完。她有点不自在。戏班里的规矩,徒弟跟长辈说话要低头,眼睛不能乱看。可这个人不一样,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错眼地看着她,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琴要修好几天。他说。

我知道。她答得很快,我可以等。工钱您看着算,我不还价。

她说得硬气。可说完这句,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她说完了,他才应了一声嗯,像是她的话要在他心里先走一段路,才落下来。她那时不懂,只以为这个人反应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噼里啪啦,落在屋檐上。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旧的,前头磨得发白,沾着泥。

程闻没有接她的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饿不饿?

她愣住了。

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一片雨。可它们落进她耳朵里,却重得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饿。怎么会不饿。从岚州跑回来,整整两顿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没有人问过她。戏班里开饭是按人头算的,去晚了就没有了;她又是半路插进去的旁听生,师父们记得住名字的徒弟才有资格坐着吃,她常常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等别人吃完了才轮到她。在顾家,饭桌是按座位摆的,她娘走了以后,她坐的位置越来越靠边,后来干脆坐在门边,添菜也添不到她碗里。没有人问她饿不饿。好像她天生就该是不饿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饿,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程闻没等她回答。他转身进了厨房。灶膛里传来柴火响,然后是锅碗碰在一起的轻响,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一个人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在厨房里忙活。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想,真没出息。人家就问了一句饿不饿,你哭什么。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回去。

程闻端着一碗面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回榻边了,腰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面是白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上飘着两片葱花。碗沿烫手,他拿一块蓝布垫着,放下的时候,布上还冒着一点白汽。热气腾腾的,扑了她一脸,带着葱油的香。他把碗放在小几上,又放下筷子,说了句:汤咸。

然后就走了,回了柜台后面。

她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端起碗,把脸埋进去,先喝了一口汤。烫。咸。鲜。胃里空了一天一夜,这一口热汤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熨平了。

她小时候,母亲也给她下过面。那时候家里还有灶,母亲收工回来,锅底剩一点油,抓一把面,卧一个蛋,汤里撒一把葱花。她蹲在门槛上吃,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看她一眼,说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吃到一半,一滴泪掉进汤里,无声无息的,连个圈都没起。

她没抬头,也没停,就那么把一碗面吃完了。

碗底朝天,她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

厨房的水缸边有一把刷子。她蹲下去,仔仔细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又把灶台边上溅出来的水擦干净,才出来。

程闻坐在柜台后面,正给一把三弦上弦。弦是新换的,泛着冷白的光。他低着头,手指一圈一圈地拧弦轴,动作很慢。

她站在堂屋中央,不知道该往哪儿站。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我今晚……还能住这儿吗?

程闻拧弦轴的手顿了一下。

琴行后头还有一间房。他说,还是没有抬头,空着。

她怔了怔,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睡里间,他去后头那间空房。这屋子是让给她住的。

不用——她急忙开口。

雨大。程闻说,路不好走。

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她听懂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琴上。他那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背影却像一堵墙。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工尺谱,说戏班里有个老规矩:弦断了,不能急着接,得让它自己松一松,松透了再接,音才正。她那时不懂,只觉得母亲啰嗦。现在她看着柜台后那个低着头的人,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没有再问她什么。她也没再说。

夜更深了。雨声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她躺在榻上,盖着那件旧棉袄,眼睛睁着,看着房梁。怀里抱着那本谱子,贴着胸口,硌得慌,可她舍不得放。

她想着明天要做什么。修琴要多少钱;琴修好了,她要去哪儿;顾家那辆停在门口的车,天亮以后会不会还在。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间传来一声琴弦的响。极轻的一声,叮——像是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又像是怕吵醒谁,马上按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还在修琴。

可修琴的弦声不是这样的。她听了一辈子琴,知道拧弦轴的声音、调弦的声音、试音的声音。那一声叮,是空弦,是拨给谁听的。

她想,他是怕她已经走了。

深更半夜,雨声沙沙。一个陌生人收留了她,给她下面,把屋子让给她,临睡前,还要拨一下弦,确认她还在这里。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夜里要过来蹭一下她的脚踝,才知道她还在。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雨还在下。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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