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天亮时也没停。
只是小了些,从哗哗的倾盆,变成绵绵的细丝,挂在檐角,像一幅没织完的帘子。街上没有人,偶尔一辆车碾过积水,哗啦一声,又归于安静。
顾清弦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睡在琴行里间的一张小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不知是谁给她搭的。棉袄很旧,袖口磨得起了毛,却有一股干净的皂角味。里间不大,靠墙一只木箱,箱盖上放着几把琴弓,一摞旧弦,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子支着一条缝,雨丝从缝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不是戏校的铁架床,不是顾家老宅的厢房,是一间陌生的、满是木头香气的屋子。
她坐起来,把棉袄叠好,放在榻角。
外间传来很轻的动静,像是柴火在灶膛里响。她赤着脚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柜台后的年轻人背对着她,正在灶上搅着什么。他换了件干净的中衣,头发像是刚洗过,湿漉漉地垂着,露出后颈一段利落的线条。
她缩回脚,退回榻边坐下。
过了不久,他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没说话,转身回了柜台。
粥是白粥,米粒熬得烂,上面卧着一小撮咸菜,热气白花花地升起来。
顾清弦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温的,入口是米本身的清甜。咸菜切得细,咸淡正好。她其实饿得厉害,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将近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过。戏校的饭向来吃得急——开饭有钟点,慢了就没了。可这一碗,她不敢喝得太急。
这是别人给的饭。她不能喝得那么狼狈。
她慢慢喝着,一碗粥喝出小半个时辰。喝到最后,碗底那几粒米,她也用筷子一颗一颗拨进嘴里。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在柜台后上弦,一个在里间门口捧着碗,谁都没说话。
琴行里只有雨声,和偶尔一两下极轻的弦响。
喝完粥,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
她走到门口,想看看雨停没停。
天还是灰的,雨丝细密。她站在檐下,抬头看见门头挂着一块旧匾,黑底金字,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两个字——
闻声。
顾清弦怔住了。她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母亲还在的时候说过,戏班子的人,靠声音活命。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母亲说这话时,望着很远的地方。可眼前这个守琴人,安静得不像会出声的人。
她把那两个字咽进心里,转身回了屋。
……我帮你扫地吧。
她站在柜台前,轻声说。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答话,只是把角落里的笤帚往她那边推了推。
琴行不大,却干净得过分。墙上挂着一排琴,二胡、琵琶、阮、筝,木头的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她扫到墙边时,忽然停住了。
那几把琴,她认得。
一把老琵琶,琴头缠着褪色的红绸,是班里三弦师父的——每年开箱,师父都给红绸换一截新的,图个吉利。一架阮,面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几年前唱《穆桂英》摔过的那把,师娘心疼了半个月。还有一把三弦,琴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楼字,是班主家的小孙子拿指甲抠的。
它们本该躺在梨音楼的箱柜里,怎么会在这里?
顾清弦握着笤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认琴的本事,是小时候蹲在戏台底下看出来的。师父们练功、吊嗓、换乐器,她蹲在台角,一把一把认,认完就记在心里。后来母亲走了,她在班里成了闲人,没人记得她还有这点记性。
可眼前这个守琴人,怎么会收着顾家班的旧琴?
她不敢问,把疑问咽回去,低着头,继续扫地。
程闻在柜台后,看着她。
她扫得很仔细,连琴架底下的灰都不放过,动作是干惯了的利落。可她看琴的眼神不对——太熟了,熟得像看一件旧衣裳、一个老朋友。
他垂下眼,手里的弦轴拧了一圈。
父亲在世的时候,琴房里常有戏班子的人进出。其中有一个唱青衣的,总爱在黄昏时分来,坐一坐,借琴谱,听父亲调琴。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父亲说,那是梨音楼顾家班的人。
后来那青衣再没来过。再后来,父亲死在了那场火里。
琴房空了,墙上的琴一把把积灰。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它们擦干净,挂起来。父亲教过他的规矩,是收进手的琴,就要修到好为止。
他抬起眼,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踮着脚,把高处够不到的蛛网轻轻扫下来。十五六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像一株刚移栽的树苗,风一吹就要倒。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顾清弦手一抖,笤帚差点掉了。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先修琴。
修好了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修好了……再说。
程闻没再问,低下头继续调那把二胡。弦轴拧两圈,停住,又拧回来一点,像是在跟一根弦较劲。最后他松开手,让它自己绷着。
琴行平时怎么开门?她忽然问。
看心情。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过脑子。
顾清弦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已经把二胡挂回墙上,正低头擦一架古琴的琴面,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弄疼了它。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话很少,少到每句话都要在心里称过斤两才肯说出来。可也正是这种少,让这间屋子格外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不用提防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天暗得早,琴行里点起了那盏旧灯,昏黄的,暖的。程闻不知去了哪里,门虚掩着,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顾清弦坐在榻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
她其实不该在别人家里拆它。可这是母亲的遗物,昨夜她没敢碰。现在屋里没人,她终于能好好看一眼。
她解开油纸,把谱子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都是手抄的工尺谱,上、尺、工、凡、六、五、乙,一行行竖排,笔锋稳稳的。她小时候看不懂,母亲就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念,说戏是唱给人听的,谱是记给后人看的。后来她能背下整本谱子,母亲却走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半行没写完的唱词下面,边角处,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
字迹很浅,像是写了很久很久,又被潮气一点一点化开,只剩下模糊的笔画,勉强能看出是两个字的轮廓——像是,一个名字。
她凑近了看,怎么也看不清。
母亲的字她是认得的,清秀端正。可这行字不像母亲的笔迹,要更硬一些,更利落一些,像是握笔的人写得很快。
是谁呢?
顾清弦把谱子举到灯下,看了又看,那两个字还是模糊成一团,像隔着一层雾。
她忽然有些害怕,又有些酸涩。母亲留下的东西里,原来还有她不知道的人。
雨还在下。
檐角的雨滴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琴行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她把谱子重新包好放进怀里,抱着那点微弱的暖意,在榻上蜷起身子。
门外没有人回来。
她闭上眼睛,想:至少今晚,她还有一扇亮着灯的门可以靠一靠。至于明天,等雨停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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