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天亮的时候,梨川的巷子还是湿的,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檐角积了一夜的雨,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一滴,又一滴,像谁在数着什么。
巷口有人推开木门,扫帚划过青石板,哗啦一声。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过去,吆喝声隔着两道墙,闷闷的。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听见这些声音了。戏校的早上没有这些,只有练功的喊嗓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顾清弦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她躺了一会儿,看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熏黑的椽子,慢慢想起自己现在在哪里。
闻声琴行。
她坐起来,把那件旧棉袄叠好,放在榻角。谱子还抱在怀里,隔着一层油纸,贴着胸口,温温的。
外间传来锅碗的声响。她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程闻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面条。他今天换了件深灰的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淡淡的旧疤。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正犹豫着,他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面好了。
她愣了一瞬,才应道:哦。
她洗了脸,用清水漱了口,走到小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两碗面,一碗在他那边,一碗在她这边,都冒着白汽。这一次,他没有把碗放到小几上就转身走开,而是在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是两碗面的热气。
她有点不自在。戏班里的规矩,吃饭是不能上桌的,她习惯蹲在灶房门口,端着自己的碗。现在对面坐着一个人,正安静地等着她动筷子,像等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还是咸的,放了一点猪油,香得她鼻子一酸。
她低着头吃面,听见他也开始吃。谁都没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檐角滴水的声响,一高一低,像是配着什么调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怎么称呼?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很平,像随口一问。
她想起戏班里的规矩,徒弟报名字要报艺名,班主喊她弦儿,台下的人喊她小老板。可她不想再要那些名字了。那些名字都连着戏台,连着顾家班,连着那个被质押的角儿。
顾清弦。她说,清水的清,弦月的弦。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程闻。
她等着下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闻声的闻。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眼,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像是不经意。可她看见了。
闻声的闻。她在心里念了一遍。一个开琴行的人,说自己名字是闻声的闻,再寻常不过。可她总觉得,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里那点光暗了一瞬,像是这句话烫嘴,又像是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那一刻,她心里动了一下。弦月的弦,闻声的闻——一样的说法,像是照镜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两个名字像是约好的。
琴行怎么没挂招牌?她没话找话。
挂过。他说,旧了,摘了。
那别人怎么知道这里是琴行?
他想了想:想修的,总能找到。
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可她心里明白,他这话说得轻巧,听着却不像随口说的。
面吃完了。她主动收了碗,去厨房洗。水是凉的,她蹲在水缸边,把两只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碗架。
出来的时候,程闻正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本油纸包着的遗谱摊开在桌上。他戴了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低头看着谱子上那些竖排的工尺字,眉头微微皱着。
她走过去,站在柜台边:能修吗?
能。他说,谱子边上缺了一角,被水泡过,有些字洇了。得补。
要多久?
他算了算:三天。
三天。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身上的钱,付过修琴的钱之后,还剩一些,省着花,够撑三五天。
我留下来等。她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琴行里间你住,吃的,你跟着我吃。
我付饭钱。她急忙说。
不用。他低下头,继续看谱,一碗面的事。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人算计过,被人摆布过,被人当成行头、当成筹码、当成累赘。没有人跟她说过一碗面的事——好像她吃他几顿饭,是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她没再推辞。她怕一推辞,那点暖意就没了。
白天,她待在琴行里。
程闻修谱的时候,她不敢打扰,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他修琴。他做事很慢,很稳,上弦之前要把弦轴擦一遍,拧两圈,停一停,听一听,再拧。她以前听三弦师父说过,修琴的人耳朵最金贵,一根弦的松紧,差一分都是两个音。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修琴的时候,从来不看人。可他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总是不错眼地看着她,从眉眼看到嘴唇,像是怕漏掉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问。
她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琴。琴行墙上挂着的,她认得几把——不是她认得的琴,是她认得的那种琴。顾家班的老琴,琴头缠红绸的,面板摔裂的,琴杆刻字的。她小时候在班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梨川离岚州不算远,可顾家班的旧琴,怎么会一把一把地流到这家小琴行里来?
她想起三弦师父喝多了说过的一句话:班主把祖产都典出去了,一件一件,当铺都不收,只卖给收旧琴的。
她那时不懂,只当师父说醉话。现在看着满墙的琴,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傍晚的时候,她帮着把晒了一天的琴搬到屋里。程闻在里间点了一盏灯,继续补谱。她坐在外间,抱着膝盖,听着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渐渐有了困意。
她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极轻的调子。
是从里间传来的。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自己哼给自己听。她半睡半醒地听着,忽然浑身一僵——这个调子,她太熟了。
是《贵妃醉酒》的过门。
母亲唱过。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唱的就是这一段。母亲唱过的戏很多,《锁麟囊》也唱,《武家坡》也唱,可哄她睡觉,只唱这一出。母亲说,这一出的角儿,醉了酒,唱海岛冰轮初转腾,唱的是满台的月光,唱给台下的人听。可那角儿心里想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现在忽然有点懂了——原来一个人心里有说不出口的事,就会哼这样一段调子,唱给自己听。
后来母亲走了,再没人给她唱过。
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听着那一段过门在琴行里轻轻回响,一遍,又一遍。她想,这个人怎么会唱这一段。她想,他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怕一出声,那调子就停了。
那调子没有停。他哼得很慢,哼到一半,停下来,又从头哼起,像是也在想什么心事。
她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湿了。
她悄悄把脸埋进那件旧棉袄里,把哭声咽下去,只留下一点气音,跟着那调子,无声地,一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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