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看着扶苏布满血丝的双眼，伸手将那卷染血的帛书卷入袖中。
“公子，压制赵高，并拿到咸阳控制权，靠的不是匹夫之勇。”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丽邑堪舆图，“赵高既然封锁消息，说明他们还需要时间做准备。如果陛下是轻症一切都好说。如果陛下病重，那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关中基本盘。丽邑商圈和天工坊，就是我们的钱袋子和兵工厂。”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但朝中那些老狐狸不会给我们时间。我担心李斯倒向赵高，明日必定会有动作。丽邑商圈日进斗金，早就成了他们眼里的肥肉。若是他们借题发挥，以朝廷名义施压，你当如何？”
“借题发挥？”萧仁冷笑，“无非是拿风水、祥瑞说事。大秦以法治国，但陛下晚年痴迷长生，方士在朝中势力极大。他们若想让丽邑商圈消失，必定会从天象地脉入手。”
“若真如此，你该如何应对？抗旨可是死罪。”扶苏担忧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仁将堪舆图拍在案几上，“公子放宽心，只要我们的利益和宗室、少府绑在一起，李斯就不敢轻易动刀子。明日天工坊照常开工，任何人敢来砸场子，我让他有来无回。”
扶苏看着萧仁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点了点头，转身隐入夜色中。
次日清晨，丽邑商圈还未开门，长街上便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数百名披甲锐士将天工坊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方士卢生手捧罗盘，身后跟着一名身穿玄色官服的中年文士。
“给我砸！这等克主伤国的凶地，留着也是祸害！”卢生一声令下，几名甲士上前，直接掀翻了街边一家早点摊的桌子。热腾腾的豆浆洒了一地，摊主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萧仁何在！”卢生尖锐的嗓音在长街上回荡。
萧仁推开二楼窗户，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黑夫捂着胸口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呼吸沉重。墨渊吊着右臂，左手提着一把铁锤，眼神阴鸷。
“卢方士，大清早带兵围我的铺子，有何贵干？”萧仁冷冷开口。
卢生举起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他猛地指向天工坊的方向，厉声喝道：“陛下东巡突发恶疾，皆因你这丽邑商圈动土，冲撞了关中龙脉！地下黑水翻涌，乃是克主伤国之兆。御史台已查明，此乃大凶之地。陈御史，请宣读廷尉府手令！”
陈渊走上前，面露难色。他看了一眼萧仁，展开竹简：“奉廷尉府令，丽邑商圈涉嫌破坏风水龙脉，即刻查封拆除，夷为平地。萧仁，交出地契，束手就擒。”
此言一出，围观的商户和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冲撞龙脉？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难怪陛下会生病，原来是被这煞气冲的！”
“退钱！我们要退钱！这商铺我们不买了！”
几名赵家的家奴混在人群中，带头煽动情绪。几名胆小的商贾已经转身往自家铺子跑，准备收拾细软逃命。
卢生得意地抚摸着胡须：“萧仁，你以奇技淫巧蛊惑人心，如今惹得天怒人怨，还不快快跪下认罪！”
萧仁顺着楼梯走下，停在卢生面前三步外。
“卢方士说丽邑地下有黑水翻涌，冲撞龙脉。可有实证？”萧仁语气平静。
“自然有！”卢生一挥手，两名甲士抬着一口木桶上前。桶里装着浑浊发黑的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这便是从你天工坊地基下挖出的毒水！”卢生指着木桶，“龙脉受污，地气尽毁。此等凶地，若不拆除，大秦危矣！”
陈渊叹了口气：“萧仁，人证物证俱在。李某虽赏识你的才干，但此事关乎国运，我也保不住你。按律，当拆。”
“陈御史且慢。”萧仁目光转向陈渊，“既然卢方士说这是地脉之毒，不如我们当面对质。若是真有毒，我萧仁自己拆了这天工坊。若是无毒，卢方士诬陷朝廷命官，当受何罪？”
陈渊一愣，看向卢生。
卢生冷笑一声：“死鸭子嘴硬。陈御史，就让他死个明白。本座今日便让他看看，什么是天道昭昭！”
萧仁转身对墨渊使了个眼色。墨渊左手提起铁锤，走到后院。片刻后，几名役夫抬着五口一模一样的黑陶罐走了出来，一字排开放在空地上。
“这五口罐中，分别装着从丽邑天工坊、骊山陵邑、渭水、咸阳宫旧址和蓝田矿区取来的水土。”萧仁指着陶罐，“为了防止有人做手脚，罐口已用泥封死，且贴上了甲乙丙丁戊的封条。”
卢生眯起眼睛，盯着那五口罐子。他悄悄对身旁的一名书吏使了个眼色，那书吏微微点头，退入人群。
“你想如何测试？”陈渊问道。
“卢方士既然能测出地脉之毒，想必有独门秘法。”萧仁看着卢生，“请卢方士当场施法，找出哪一罐是丽邑的毒水。若是找对了，我认栽。”
卢生大笑：“这有何难！本座的符水，遇龙脉之毒便会沸腾变黑。取我的法坛来！”
几名道童迅速搭建法坛，卢生披上法衣，手持桃木剑，装模作样地跳了一段大神。
随后，他端起一碗黄色的符水，走向那五口陶罐。
书吏趁乱挤到陶罐前，假装查看封条。他宽大的袖袍垂下，遮挡住众人的视线。袖口微动，一些无色粉末悄然落入甲、乙两罐的泥封缝隙中。
卢生走到甲罐前，用桃木剑挑开泥封。他舀出一勺水，滴入符水中。
“嘶啦”一声，符水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冒出阵阵白烟。
“大家看！这就是丽邑的毒水！”卢生高举变黑的符水，向围观者展示。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声。
陈渊脸色大变，后退了一步。
“萧仁，你还有何话可说！”卢生厉声喝道，“陈御史，请下令拆除！”
陈渊咬了咬牙，刚要开口，萧仁却突然笑了起来。
“卢方士的法术，果然厉害。”萧仁拍了拍手，“不过，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着的秦筝：“秦账房，麻烦你把甲罐的封底打开。”
秦筝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她拔出腰间短匕，猛地刺入甲罐底部的木塞。一股清澈的水流倾泻而出。
“陈御史，请看。这水清澈见底，毫无腥臭，这是渭水。”萧仁指着地上的水渍。
陈渊愣住了：“那刚才变黑的……”
“变黑是因为他的符水里加了白矾和皂角，遇到草木灰自然会变黑。”萧仁冷冷地看着卢生，“而我天工坊铺路用的正是草木灰。你的书吏刚才往甲罐和乙罐的缝隙里塞了草木灰。你以为我瞎了吗？”
卢生脸色骤变，指着萧仁：“你……你胡说什么！”
萧仁走到丙罐前，亲自挑开泥封。他舀出一勺水，直接泼在卢生的法坛上。
“滋啦”一声，法坛上的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冒出刺鼻的黑烟。
“这是咸阳宫旧址的水，里面掺了火油。”萧仁步步紧逼，“卢方士，你的书吏为了配合你，把所有罐子都做了手脚。可惜，他不知道我早就防着这一手。”
萧仁打了个响指，墨渊左手抡起铁锤，“砰”的一声砸碎了丁罐。
罐体碎裂，里面根本没有水，只有一堆黑色的石块。
“这才是丽邑地基下挖出来的东西。”萧仁捡起一块黑石，“卢方士，你说的黑水，难道是石头挤出来的？”
陈渊彻底明白了，他怒视着卢生：“卢生！你竟敢在御史台面前弄虚作假，欺瞒朝廷！”
“陈御史明鉴！这都是萧仁逼我的！”书吏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反水，“是卢方士给了我十金，让我在罐子里做手脚，诬陷天工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卢生慌了神，连连后退：“你血口喷人！陈御史，这小子会妖法！他买通了书吏陷害本座！”
“够了！”陈渊怒喝一声，打断了卢生的狡辩，“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来人，将卢生拿下，押回御史台大牢候审！”
卢生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黑夫强忍着胸口的剧痛，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绊倒在地。
“哎哟！”卢生摔了个狗啃泥，法冠也掉在了一旁。
围观的商户和百姓见状，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骗子！”
“差点被他害得倾家荡产！”
“萧工师真是神了，连方士的妖法都能破！”
陈渊走到萧仁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萧大人，今日之事，是陈某糊涂。这丽邑商圈，不仅不能拆，还要重重有赏。你这格物之法，堪称一绝。不知这白矾遇草木灰变黑的原理，可否赐教？”
萧仁还了一礼，避而不答：“陈御史言重了。万物相生相克，不过是些粗浅的经验罢了。我只是不想让天工坊的心血毁于一旦。”
陈渊见萧仁不愿多说，也不勉强，眼中却多了几分敬畏。能将格物之学运用到如此地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对甲士下令：“传令下去，丽邑商圈乃朝廷重点营造之地，任何人敢造谣生事，按秦律严惩不贷！”
商户们闻言，顿时欢呼雀跃。
“萧工师神人！”
“天工坊保住了！”
几名胆大的商户围了上去，对着被按在地上的卢生拳打脚踢：“退钱！你把刚才砸坏的摊子赔了！”
卢生趴在地上，披头散发，眼神怨毒。他知道自己今天彻底栽了，李斯交代的任务没完成，回去必定受罚。
他不甘心，死死盯着萧仁，突然看到了墨渊砸碎的丁罐旁，散落着几块从蓝田矿区运回来的黑色矿石。
卢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挣脱甲士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些黑石。
“陈御史！他狡辩！那黑石根本不是建材，那是地脉之毒的源头！是凶石！触碰者必死无疑啊！”卢生指着黑色矿石，声嘶力竭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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