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听闻卢生说有毒之后,赶紧看靴底是否沾了黑石粉,连退两步。
甲士皮甲摩擦作响,齐齐跨前。长戈平举,冰冷的戈刃封死萧仁与黑石堆。
商铺区又进入了紧张对峙的状态,前排布商扯起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脚步踉跄后退。
他拼命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像黑石粉已沾满全身。人群推搡,有人跌倒,连滚带爬爬起继续退。
“大人明鉴!”卢生身侧的青衣道童膝行上前。
粗糙地面磨破膝盖,血水渗出青布。他枯瘦手指直指萧仁脚下碎渣:“此乃幽冥之石,吸人阳气。若不立刻焚毁,丽邑必成死城,大秦龙脉危矣!”
商户中爆出压抑抽泣:“我就说这石头颜色不对劲。”
布商捏着鼻子,声音发抖:“这黑漆漆的石头,像烧焦的死人骨头,碰一下手指发麻。”
一个粮商双膝砸在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鲜血渗出,他顾不上擦,反复念叨:“我们刚才还徒手搬过。我家里有三岁稚子,若染邪祟,全家怎么活!”
有人开始干呕,有人拼命用清水冲洗碰过黑石的手。
“退钱!商铺我们不租了!”绸缎庄掌柜扯着嗓子喊,声音因极度恐惧变了声。
“命都没了要商铺何用!”恐慌顺着人群扩散。
有人往坊门挪动,簇拥在萧仁身侧的商户瞬间散开,空出三丈宽的圆圈。
陈渊右手扣住腰间剑柄,拇指压在剑格上,随时准备拔剑。
目光在萧仁和黑石间来回转移,身为御史,纠察百官、维护秦律是本职。
看到人群躁动,他大义凛然的说道:“若石头有损龙脉,本官今日就是拼着得罪将作少府,也要将此地平推。”
说完便觉得刷了一波民心,内心有些得意。话虽这么说,但他也想看看实证,希望萧仁证明这不是毒。
若萧仁失败,丽邑商圈必毁,他作为御史难辞其咎。若萧仁成功,这黑石便是国之重器。
陈渊握剑的手心微微出汗:“萧仁,卢生所言,你可有辩驳?”
陈渊声音,压过全场嘈杂,人群又安静下来看着萧仁。
萧仁径直走向黑石堆,正要俯身。
“退后!”陈渊厉喝。
甲士长戈前送,戈尖距萧仁后背不足三寸。
萧仁依然俯身,徒手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故意用粗糙的黑石表面摩擦掌心。
他掂了掂重量,偏头看向墨渊:“坩埚,生火。”
墨渊右手缠着渗血麻布,面色惨白。
他一言不发,单臂发力,与另一人抬起半人高陶制坩埚,重重砸在空地。
尘土飞扬,匠人抓起木炭掷入炉膛,墨渊左手握住风箱拉杆。
呼啦,火苗窜起半尺高。
墨渊单手推拉风箱,频率极快。
吸气时拉杆,呼气时推杆,配合炉火明暗。
伤势让他左臂肌肉有些痉挛,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巴滴落。
炉膛温度攀升,周围空气泛起水波般的热浪。
萧仁抄起铁锤,砰,第一锤试探硬度。
砰,第二锤找准解理面。
砰,第三锤发力击碎。
石屑飞溅,打在甲士皮甲上发出噼啪声。
黑石被砸成核桃大小的碎块。
萧仁抓起一把白色石灰粉,混入草木灰,尽数倒入坩埚。
白雾扬起,前排商户再次尖叫后退。石灰能吸附矿石中的硫磺杂质。
他拿起铁钎,探入坩埚底部,铁钎搅动。顺时针逆时针各几圈。
在旁人看来,这位少年的动作机械又精准。
石灰粉与硫磺反应,坩埚边缘泛起一层黄绿色的浮渣。
萧仁用铁钎将浮渣撇去,卢生瞳孔骤缩,尖声嘶吼:“他在激怒地脉!毒气马上就要散发出来,大家一起陪葬!”
几名商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快跑啊!方士都说了会死人的!”
“萧仁疯了,他想拉着我们垫背!”
陈渊脸色铁青,他死盯坩埚,握剑的手背青筋毕露。只要冒出一丝黑烟,他立刻下令放箭。
炉火狂舞,陶制坩埚外壁渐渐泛起暗红。
一刻钟,空气中只有木炭燃烧后的焦味。
两刻钟,坩埚内传出细密的滋滋声。
物质开始融化,没有黑烟,没有刺鼻味。
捂鼻的商户们手指微微松开,面面相觑。
“没毒气?”
“好像有点草木灰的味道。”
卢生脸上的血色褪尽,他死盯坩埚,嘴唇哆嗦:“不可能,地脉之毒遇火必发黑烟,不可能。”
半个时辰后,萧仁用火钳夹住坩埚边缘,手腕翻转。
赤红铁水倾泻而出,注入一旁沙模。
沙模发出嘶嘶声响,白烟中夹杂着刺鼻硫磺味,很快散去。
铁水冷却,萧仁用铁钳夹出一块灰黑色金属锭。
当,金属锭被扔在铁砧上。
萧仁双手抡起重锤,腰部发力,狠狠砸下。
巨响震耳,火星四溅。
众人探头看去,金属锭完好无损。
那柄生铁铸造的重锤,刃口崩出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
陈渊瞳孔地震,他大步跨出,顾不上金属锭表面余温,一把攥住边缘。
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剑,青铜剑刃压在金属锭上,用力一划。
刺耳锐鸣划破空气,一小块铜屑崩飞,擦着卢生脸颊飞过。
卢生吓得瘫软在地,陈渊抬手,青铜剑刃卷了口。
剑身因反作用力剧烈震颤,虎口发麻,金属锭表面只留下一道极浅白痕。
“百炼精钢?”陈渊声音嘶哑,呼吸急促,“这黑石竟能直接出此等神物?”
大秦锐士制式青铜剑若全换此等材质,匈奴骑兵皮甲将如同薄纸。
六国余孽拿什么挡,陈渊看着手中的残剑,再看看地上的精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握着大秦军备命脉的国士,若将此法推广,秦军战力翻倍。
商户们听不懂百炼精钢,但陈渊的表情说明一切。
“快看,萧工师炼出宝贝了!”
“什么地脉之毒,这明明是仙石!”
“方士陷害工师,请大人明断!”
一名粮商抹去眼泪,伏地重重磕头:“萧工师活神仙!我这就回去把铺子里粮食全搬来,给工坊兄弟加餐!”
卢生脸上的怨毒瞬间冻结,他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眼珠疯狂转动。
身为方士,他太清楚这种材料对始皇的诱惑。
若自己献上此物,李斯的责罚根本不值一提,他像看到了咸阳宫内的黄金和爵位。
卢生猛地挣脱身侧甲士,连滚带爬扑向铁砧。道袍下摆绊住脚,他狼狈不堪。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卢生双臂死死抱住精钢,双手被余温烫得通红,死不松手。
他转头冲陈渊大喊:“陈大人!此乃贫道祈福感召的瑞物!快将其封箱,由贫道亲自送入咸阳宫献给陛下!”
青衣道童挺直腰板,大声附和:“对!这是卢仙师求来的祥瑞!萧仁妄图私吞,罪该万死!”
卢生抱着精钢,脸上堆满谄媚。
他眼中的贪婪和疯狂暴露不已,腾出一只手,用力推向萧仁胸口:“滚开!你这贱民也配碰祥瑞?”
萧仁抬脚,一脚精准的踢在卢生手腕上。这一脚力道极大,咔嚓一声,卢生发出杀猪般惨叫,双手触电般松开。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呸!”萧仁居高临下俯视他:“祥瑞?这不过是挖地基带出来的伴生废矿,你就这么诬陷我们?!”
卢生浑身痉挛,冷汗浸透道袍,他仰着头,满眼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青衣道童见状,立刻调转方向,扑通一声抱住萧仁的腿:“萧工师饶命!都是卢生逼我的!我愿意作证,这祥瑞是萧工师炼出来的!”
萧仁一脚踢开道童,理都不理,转头看向陈渊:“陈大人,丽邑地下皆是此物。若按卢生所言是地脉之毒,那整个丽邑便是毒源。这折子,您打算怎么写?”
陈渊不敢回签,眼神彻底结冰,他偏过头吼道:“把卢生这个妖言惑众的方士拿下,用烂布堵上他的嘴。”
甲士如狼似虎扑上,卢生和道童被死死按在青石板上,脸颊贴着地面摩擦。
“放开我!我是李相门客!你们敢动我?”卢生疯狂扭动,发髻散乱。
一块破布粗暴塞进他嘴里,咒骂声戛然而止。
陈渊命书吏铺开竹简,当场研墨,笔走龙蛇:丽邑发现精钢伴生矿,巴蜀或存大矿脉。
笔尖在竹简上停顿,思考措辞。他看到了萧仁的能力与实力,若将此功劳分润给萧仁,结下善缘,这份奏折足以让他在朝堂立下大功。萧仁的价值远超工师,此人必须拉拢。
写完奏章后,陈渊将竹简封入漆盒,递给背插红旗的驿卒:“快马加鞭,送往咸阳宫。”
他转过身,面向萧仁,深深作了一揖:“萧工师格物致知,陈某真正的受教了。”
三日后,咸阳宫传出旨意。
始皇对萧仁格物致知大加赞赏,关于地脉之毒的弹劾尽数驳回。
诏书直抵丽邑,萧仁获赐巴蜀通关金节,拥有巴蜀矿山开发专营权,并让他七日后回宫领命。
萧仁看到诏书,心中释然,看来陛下并没有病的很重。
丽邑商圈得知此消息,红绸高挂,鞭炮齐鸣,天工坊招牌在阳光下锃亮。
咸阳,赵府书房,几名太监跪在地上,屋内鸦雀无声。
赵高站在桌案之后,手里捏着萧仁刚呈递的谢恩折子。
他面无表情,心中愤恨,指甲几乎要掐进竹简里。
周围的管家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低头微微垂眸,盯着地砖上的纹路,眼角余光却在观察赵高的反应。
“巴蜀开发权。”赵高阴狠的念着,声音虽轻,却透着彻骨寒意:“一个将作少府丞,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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