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将那块边缘锋利的黑色铁牌收回袖中。这不但是罗网天杀留下的遗物,也是悬在头顶的刀。
“巴蜀的事,先放一放。”萧仁转身,走向案几。
案几上堆积着半人高的竹简。秦筝端坐在席上,手指快速拨动算筹。她穿着一身素色深衣,看似普通的账房先生,但她握笔的右手食指侧面有厚厚的老茧,这与她的账房身份看起来有些突兀。
“陵邑东段商铺区本月租金,三千四百金。”秦筝头也不抬,声音清冷,“水泥坊分红,两千金。丽邑二期期房尾款,今日已全数结清,共计八千金。”
秦筝推过一枚木牌,上面刻着沈氏商号的印记。
“沈掌柜亲自送来的契书。沈氏商号名下所有车马行,即日起优先承运天工坊的货物,运费折半。赵家之前试图切断我们的运输线,沈掌柜直接派了三百辆大车堵在赵家矿场门口,逼得赵家不得不绕道。”
萧仁翻开账册,眼睛扫过一排排数字:“赵家现在连跟我们打价格战的资格都没有了。水泥的配方他们偷不走,商铺区的现金流全在我们手里。告诉沈掌柜,下个月开始,期房首付提高到五成。我们要筛选客户,只留有钱的权贵。”
秦筝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提高首付,必定会流失一部分平民买家。”
“丽邑行宫一旦建成,这里的房价会翻三倍。”萧仁合上账册,“平民买不起,就租。我们要的是绝对的定价权。”
一万三千四百金。萧仁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从随时被斩的底层工头,到掌控关中建材命脉的将作少府丞,自己在大秦的原始积累,完成了。他心中一阵激动,但脸上却平静如水。
楼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黑夫捂着胸口走上来,脸色苍白,每走一步都要喘息。
“大人,少府急令。”黑夫递上一卷帛书,手微微发抖。
萧仁展开帛书,上面写道:始皇帝东巡,归期未定。丽邑一二期工程即刻转为行宫备选,限期十日,需具备接驾规格。逾期,督办者斩。
“十日。”墨渊靠在柱子上,右手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他左手拿着一块木炭,沮丧的说:“大人,建一座行宫,寻常需三年。十日,连夯土都干不透。少府这是要逼死您?”
“我们不用夯土。”萧仁将帛书扔在案几上,“传令陵邑、丽邑所有匠人,停工休整半日。午后,全员集结丽邑中心湖区。”
黑夫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大人,赵高的人正盯着咱们。十日建不成,他们就有借口名正言顺地拿你。”
“他们等不到那一天。”萧仁拿起案几上的炭笔,在麻纸上快速勾勒。
丽邑中心湖区,寒风刺骨。
萧仁站在高台上,脚下是一百多名精壮匠人。
“鲁老头,带五十人,把湖区外围主殿的泥地全部挖开,深三尺,铺设陶管。”萧仁扔下一卷图纸。
鲁老头接住图纸,凑近看了看,瞪大眼睛:“大人,这陶管要在地下绕成迷宫?还要连通主殿灶台?”
“这叫火墙地暖。”萧仁指着图纸上的回路,“烟气走地下,从另一端排出。用水泥封死所有缝隙,上面铺设青砖。”
鲁老头浑身一震,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热气往上走,这整个主殿的地面,岂不成了一个大火盆?老朽干了一辈子营造,竟从未想过此法!”
他立刻转身,激动的招呼人手:“快!拿铁锹!按图纸挖沟!”
“老周,带三十人,去后山开采石灰岩,混合黏土,我要在湖区造三座假山。”萧仁继续下令。
老周扛着铁锤,满脸疑惑:“大人,后山的石头太脆,做假山容易塌。而且冬天湖水结冰,造了水景也看不见啊。”
“按我说的做。用粗铁条做骨架,外面糊上水泥。”萧仁指着图纸,“至于结冰,我有办法。”
老周不再多问,带着人往后山跑。
萧仁又喊道:“二狗,去把商铺区库房里那批打磨过的琉璃板全拉过来,主殿朝南的夯土墙壁,全部砸掉,换成琉璃窗。”
二狗挠了挠头:“大人,砸了墙,冬天风灌进来,冻死个人啊。”
“按我说的做。”萧仁没有解释。
匠人们轰然应诺,四散奔忙。
墨渊看着图纸上的水车结构,左手在虚空中比划:“大人想把湖水引到假山之上,再循环流下?”
“对。”萧仁点头,“你设计一个畜力水车,不用太大,能带动水流即可。你手有伤,动嘴就行。”
墨渊撇嘴,蹲在青石板上,用左手画下齿轮咬合的草图:“不用畜力。湖区有风口,做个风车,连上齿轮组,风力足够带动水斗。我在墨家机关术里见过类似的设计,但从未想过用来造景。”
三天后。主殿内,灶台燃起炭火。
地下的陶管迅速将热量传导至每一块青砖。秦筝穿着单衣站在殿中,感受着脚下的温热。她目光扫过四周。朝南的墙壁换成了整块琉璃,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入殿内,明亮得刺眼。
“这等采光与取暖之法,咸阳宫也没有。”秦筝惊讶的说。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黑冰台的短刃。
萧仁正在检查地暖的排烟口:“咸阳宫靠的是炭盆,烟气熏人。我这叫集中供暖。”
殿外传来水流声。墨渊设计的风车正在运转,巨大的木制叶片迎风转动。湖水被木斗舀起,顺着竹槽流入假山顶部,化作瀑布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的水池,再顺着暗渠流回湖中。
黑夫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奇景:“嘿嘿,大人,这园子,绝了。赵高的人要是来看了,估计得吓尿裤子。”
萧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还不够。去把东市那些名贵花木移过来,按图纸上的八卦方位栽种。我要让陛下一进门,就感觉不到这是冬天。”
第十日清晨。
少府令带着一队甲士踏入丽邑。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冻得直跺脚。身后跟着两名负责记录的书吏。
推开主殿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少府令下意识地解开大氅的系带,额头渗出细汗。
阳光透过琉璃窗,照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
殿外,假山瀑布水声潺潺,几株红梅在温热的地气催动下,竟提前绽放。
少府令走到地暖排烟口,摸了摸毫无烟气的青砖。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砖缝间的水泥。
“这粘合之物,遇水不化,坚硬如石。”少府令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又抬头看了看自动循环的水系。风车转动,水流不息,在寒冬中竟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错觉。
两名书吏手中的毛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这……这是神仙手段?”一名书吏结结巴巴地说。
另一名书吏激动的说:“太神奇了。不用炭盆,殿内温暖如春。不用人力,水能往高处流。”
少府令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萧仁。他原本以为萧仁这次必死无疑,十日建行宫,根本就是赵高设下的死局。
“萧少府丞,此等营造之术,简直是夺天地造化。十日之期,你不仅建成了,还远超规制。”少府令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敬畏。
萧仁拱手:“为陛下分忧,臣之本分。”
少府令从袖中掏出帛书:“陛下有旨,丽邑行宫规格极高,若建成,赏萧仁黄金万两,蜀锦百匹。现赐萧仁巴蜀通关金节一枚,准调巴蜀郡兵百人护卫。”
萧仁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节。金节上刻着秦篆,边缘锋利。巴蜀之行,最大的阻碍,解决了。
少府令压低声音,凑近萧仁:“萧大人,朝中有人不想让你去巴蜀。这金节,是长公子拼死保下来的,你好自为之。”萧仁握紧金节,点点头。
入夜,丽邑行宫主殿。
萧仁将金节放在案几上,旁边是那张画着巴蜀矿石符号的麻纸。
原始积累完成,政治保护伞稳固,通关凭证到手。下一步,就是去巴蜀拿下精钢,造出真正的挖掘机,彻底碾压罗网的暗杀。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行宫门外戛然而止。
大门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花涌入殿内。
扶苏大步走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
“公子?”萧仁慌忙站起身。
扶苏反手关上殿门,几步走到案几前,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泥垢。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帛书,拍在萧仁面前。
“东巡车队,在沙丘停下了。”扶苏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父皇……病了。”
萧仁目光一凝,看向那卷帛书。帛书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显然是经过火烤显影的密信。
“赵高陪伴在父皇身边。”扶苏咬着牙,眼中布满血丝,“这信是黑冰台拼死送出来的。赵高打算封锁父皇生病的消息,孤还不知父皇具体情况,我担心赵高采取极端措施。”
萧仁伸手按住帛书,大脑飞速运转。始皇若病重,被赵高挟持,大秦将迎来历史的转折点。
“公子打算怎么做?”萧仁问。
扶苏抬起头,死死盯着萧仁:“我来找你,是因为你说过,天工坊的机械能碾压一切。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在咸阳压制赵高,必要时拿到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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