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机括能保住传动轴。”萧仁将一卷竹简推过桌面，竹简撞击砚台，“二期深基坑挖了五天，进度不到一成。廷尉府的催办文书明早就会送到将作少府。”
墨渊笔尖一顿，炭条折断，他盯着竹简上的红印。
粗布门帘被掀开，黑夫单手捂着右胸跨入门槛。
他嘴唇干裂，每迈出一步，胸腔便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蓝田矿区挡下天杀那一掌，震裂的肋骨至今未能愈合。
“工师。”黑夫后背贴上门框，滑坐下来，“东边土层下全是青岩。役夫的铁镐断了三十七把。按这个进度，三十天期满，基坑连底都见不到。”
萧仁推开窗棂，后院空地上，断裂的铁镐已经累了一堆。
昨日陈渊来访，目光在那些废铁上停留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赵高的人已经摸到了蓝田矿区，廷尉府的刀斧手正等着三十天期满。
“人力有穷尽。”萧仁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在桌案上展开，“得让畜生来干。”
墨渊的视线黏在麻纸上，图纸中央画着一个庞然大物，巨型绞盘连接着错综复杂的齿轮组，末端悬挂着半人高的生铁铲斗。
“此乃何物？”墨渊胸膛起伏，指尖悬在图纸上方一寸，微微发颤。
“畜力挖掘机。”萧仁点着图纸中心的绞盘，“四头健牛牵引主绞盘，齿轮组逐级放大扭矩，带动铁铲破土。”
墨渊盯着麻纸上的线条，眉头紧锁：“以畜力代人力，古已有之。然深基坑土层板结，寻常木犁根本无法切入。”
“木犁不行，就用铁齿。”萧仁指着图纸上呈锯齿状的铲斗边缘，“配合齿轮组的放大效应，足以切碎青岩。”
墨渊瞳孔收缩。他抓起半截炭笔，在图纸边缘飞速列算。炭灰簌簌掉落。
“力量放大十倍。若换用精铁连杆，可达十五倍。”墨渊笔尖划破麻纸，留下深深的凹痕，“寻常硬木承受不住这股绞力。”
“用青铜做轴承，生铁铸齿轮。”萧仁卷起图纸，拍在墨渊胸口，“以后这些事我就交给你来负责了。去后院，让鲁老头生火。”
天工坊后院的高炉喷吐着热浪。
鲁老头赤着上身，双手抡起三十斤重的铁锤，砸在暗红色的铁胚上。
火星迸溅，照亮了周围几名老匠人满是沟壑的脸。
“工师来的正好。”鲁老头停下铁锤，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擦拭额头，“您给的图纸上尺寸太过刁钻。齿轮咬合误差不能超过一厘。咱们凭手感锻打，神仙也做不到。”
萧仁坐在工坊外的太师椅上，揭开茶盖，撇去浮沫。
“做不到就换人。”萧仁将茶盏搁在案几上，院子里的打铁声戛然而止。
墨渊来回看了看，从工坊深处走出。他手中托着一件黄杨木制成的器具，木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
“摒弃手感。”墨渊将木器拍在铁砧上，“此为标准游标卡尺。所有齿轮切削，以卡尺刻度为准。”
鲁老头凑近铁砧，眯起浑浊的双眼。他粗糙的手指拨动木器上的滑块，游标严丝合缝地卡住一块铁片。
“此物能量出毫厘之差？”鲁老头喉结滚动。
“按图纸浇筑。”墨渊转身走向高炉，“生铁铸齿轮，青铜车轴承。”
后院的铁锤声连续响了三天三夜。墨渊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却稳如磐石。
他将墨家机关术的榫卯结构融入萧仁的图纸，指挥匠人拼接巨型框架。
组装主轴承时，墨渊死死盯着草图上的剖面，指尖痉挛。
墨家历代巨子穷尽一生钻研油脂润滑，从未想过以圆珠替代滑动摩擦。
萧仁站在一旁，指着角落的青铜废料堆：“把它们全熔了吧，浇筑三百颗大小均等的圆珠。”
鲁老头带着徒弟连夜开模。三天后，一座两丈高的木制框架矗立在院中。
框架核心，直径五尺的生铁齿轮组泛着冷光。墨渊拿着一罐动物油脂，仔细涂抹在每一颗滚珠表面。
他转头看向萧仁：“工师，此等巧思，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萧仁沉默了一会：“一个已经回不去的地方。”萧仁拍了拍木制框架，“准备试机。”
陵邑东段，二期深基坑。
数百名役夫拄着断柄铁镐，挤在基坑边缘。
坑底积水中漂浮着泥浆，四头水牛被套上粗大的麻绳，绳结牢牢的扣在挖掘机的主绞盘上。
“几根烂木头拼凑的架子，能顶什么用？”一脸泥污的役夫往坑底吐了口唾沫。
“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发两把新镐。”
鲁老头蹲在基坑边缘，旱烟袋在鞋底磕了又磕。他打了一辈子铁，只信手里的锤子和淬火的锋刃。
眼前这头由木头和铁块拼凑的怪物，违背了他所有的常识，他在心中对这个怪物也不看好，但面子上什么不说。
萧仁踏上高台，抬起右手：“放！”
黑夫单手抡起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四头水牛吃痛，低吼着向前猛冲。
主绞盘轰然转动，儿臂粗的麻绳瞬间绷直，拉动主传动轴。
生铁齿轮咬合，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半人高的铁铲在连杆推压下，直逼坑底。
“入土。”萧仁目光锁定铲刃。
铁铲切入青岩上方的硬土层，水牛步伐滞涩，麻绳勒出嘎吱的声响。
“起！”萧仁厉喝。
齿轮组加速咬合，扭矩顺着精铁连杆直达铲斗底部。
“轰！”一块重达五百斤的夯土连带青岩碎块被连根拔起，悬停半空。
黑夫紧握皮鞭，手指攥得发紧。
他曾在军中见过最精良的攻城器械，却从未见过能将泥土如豆腐般切开的怪物。
基坑四周死一般寂静，役夫们纷纷瞪大双眼。鲁老头张着嘴，旱烟袋砸在脚背上浑然不觉。
方才出言讥讽的役夫们双腿发软，死死盯着悬空的土块。
“转！”萧仁挥手。
齿轮反转，铁铲平移至坑外，倾泻而下，土石掀起漫天烟尘。
“神物……”鲁老头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此乃鲁班再世。”
“工师或许就是神仙转世……”
“鲁班爷和咱们工师并为第一。”
役夫群中爆发出嘶吼般的欢呼，四头牲畜，抵得上三百壮劳。
萧仁盯着平稳运转的连杆：“第二铲，下探三尺。”
水牛再次发力，铁铲深深切入坑底。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骤然响起。
“当！”铲刃凿中深层岩床。
四头水牛四蹄蹬地，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主传动轴上的生铁齿轮承受着极端的扭力。
“工师，卡死了！”黑夫大吼。
萧仁站在原地，目光锁死主齿轮。
“砰！”气浪炸开。主传动齿轮瞬间崩碎，数十块生铁残片如暴雨般四射。
“啊！”一名役夫捂住脸颊，鲜血顺着指缝喷涌。
失去牵引的铁铲轰然坠落，砸碎坑底岩层。
木制框架剧烈摇晃，彻底瘫痪。
欢呼声被硬生生掐断。
黑夫立刻拔出腰间短剑，挡在萧仁身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鲁老头连滚带爬冲向坑边，他捡起一块沾血的生铁残片，双手哆嗦。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未见过如此平滑的断裂面。
没有受力不均的扭曲，只有材质极限被瞬间击穿的平整。
“工师，老朽早说过。”鲁老头将碎片砸在泥水里，“生铁太脆。碰上硬岩，一触即碎。”
役夫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刚才的狂热迅速冷却。
萧仁步下高台，跨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向瘫痪的绞盘。
墨渊蹲在坑底，指腹反复摩挲着半块残存的齿轮断面。
“算错了？”萧仁问。
“分毫不差。”墨渊起身，将废铁丢在一旁，“力矩传导完美，缓冲机括卸去了三成反冲。”
“那是怎么回事？”黑夫捂着胸口走近。
“材质。”墨渊指着断裂的轴承，“生铁太脆，青铜太软。这种瞬间爆发的剪切力，关中出产的金属根本扛不住。”
鲁老头僵在原地，他干了一辈子铸造，头一次听闻将过错推给铁石本身。
“天下生铁皆是如此，还能有什么花样？”鲁老头梗着脖子，“老朽打的铁，连秦军制式长戈都能斩断。这图纸上的力道，根本就不是凡铁能承受的。”
“凡铁承受不住，就用非凡之铁。”萧仁冷冷打断。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黑色铁牌，罗网天杀留下的遗物，边缘锋利，非铜非铁。
他将铁牌抛给墨渊，墨渊接住铁牌，指甲用力刮擦表面，留下一道白痕。
“掺了陨铁的百炼钢。”墨渊目光骤冷，“罗网的制式兵刃，皆用此等材质。”
他无视鲁老头的质疑，掏出最初的麻纸图纸，翻至背面。
捡起一块焦炭，在空白处飞速勾勒。一个形如獠牙的矿石符号跃然纸上。
“承受此等扭矩，需特种精钢。”墨渊抬头，视线越过基坑，投向西南方，“天下唯有巴蜀深山中，出产此等矿脉。”
萧仁盯着那个符号，巴蜀栈道险绝，更是罗网暗桩密布之地。
天工坊的机械若要碾压这个时代，巴蜀的精钢，他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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