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牵过另一匹黑马,踩住马镫跨上马背。
两骑没有片刻停顿,马蹄踏碎陵邑青石板,直奔蓝田方向。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惊起林中宿鸟。
秦律严苛,宵禁后敢在官道上纵马的,唯有身负皇命的官吏或亡命之徒。
萧仁摸了摸腰间的将作少府丞印绶,眼神冷冽。
罗网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蓝田矿区,墨家传人身上,必然有赵高想要的东西。
刺鼻的煤灰味灌入鼻腔,蓝田矿区外围,几具矿工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
血液渗入泥土,散发浓烈的腥气,苍蝇在伤口处盘旋。
萧仁勒住缰绳,矿洞入口火把亮成一片,岩壁被照得血红。
洞内传出金铁交击的脆响,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镐头和破碎的竹筐。
一具尸体被钉在矿洞入口的木柱上,胸口插着罗网制式的黑色弩箭。
萧仁翻身下马,解开马背上的木箱。黑夫握紧环首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灌木,身体微微下蹲,随时准备暴起。
萧仁掀开木箱盖,六个密封陶罐整齐码放。天工坊开山用的黑火药,分量足以碎石裂金。
萧仁检查了引线的干燥程度,确信随时可以引爆。“去通风口。”萧仁指向矿洞上方隐蔽的竖井。
两人借夜色掩护,绕过主矿道,摸到矿洞后方。
竖井边缘,两名罗网暗哨正探头盯着下方。他们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制式短剑。
暗哨的呼吸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萧仁拔出匕首,贴地潜行。他左手猛地捂住左侧暗哨的嘴,右手匕首精准抹过对方咽喉。
暗哨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胡乱抓挠。黑夫同时暴起,双手死死扭住右侧暗哨的脖颈,颈骨断裂,暗哨瘫软在地。
黑夫将尸体拖入灌木丛,用枯叶掩盖。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萧仁将三个陶罐递给黑夫,指向洞口两侧的承重岩柱,低声说道:“埋在下面,引线留长。”
黑夫点头,抱着陶罐隐入岩柱阴影。他用匕首挖开岩柱根部的浮土,将陶罐塞入缝隙,用碎石掩盖,扯出长长的麻绳引线。
引线一直延伸到十步外的巨石后,黑夫掏出火折子,护在掌心。
萧仁用麻绳将剩下三个陶罐绑紧,挂在腰间,抓住通风竖井的粗麻绳,滑入矿洞。
井下空气阴冷,夹杂着霉味。矿洞深处空气浑浊,血腥味浓重。
墨渊靠在潮湿的岩壁上,一根长矛贯穿他的左腿,鲜血染黑粗布麻衣。
他怀里抱着一个青铜圆筒,前方,六名黑衣杀手呈扇形逼近,封死所有退路。
杀手们脚步轻盈,呼吸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为首的天杀戴着青铜恶鬼面具,手持狭长秦剑。
他停在血迹边缘,剑尖滴着血。他冰冷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而残忍:“墨家矩子令不在你身上。把连弩图纸交出来,留你全尸。”
墨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罗网的走狗,也配看墨家机关术?”
天杀没有动怒,他抬起左手,两名杀手立刻举起强弩瞄准。
天杀深知墨家机关的厉害,不给这少年任何喘息机会。
墨渊按动手腕机括,一面残破的折叠木盾瞬间弹出。
弩箭呼啸而至,重重钉在木盾上,木盾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天杀拔剑上前,剑尖拖在岩地上:“你的非攻盾撑不过三轮齐射。”天杀举起秦剑,准备斩下墨渊持盾的手臂,“墨家兼爱非攻,今日却要为这破铜烂铁送命。”
矿洞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剧烈震动,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黑夫引爆了洞口的炸药,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火焰,将洞口的几名杀手直接掀飞。
数万斤岩石轰然坍塌,彻底封死主出口。灰尘弥漫,遮蔽了火把的光芒。
碎石砸在杀手身上,发出沉闷声,几名杀手被砸死。
天杀被逼退两步,他猛然回头,面具下的双眼透出骇人杀机:“有埋伏,结阵!”
剩下的四名杀手迅速背靠背,举起盾牌防御。他们目光警惕,扫视着矿洞顶部的竖井。
通风竖井内,萧仁将两个陶罐绑在一起,点燃引线。引线嘶嘶燃烧,冒出白烟。
萧仁直接扔向杀手结阵的中心,他顺着绳索急速滑下,稳稳落在墨渊身侧。
陶罐落地,滚到一名杀手脚边。
杀手们低头看去。轰!黑火药在狭窄的矿洞内爆发出恐怖威力。
火光瞬间吞噬了四名杀手。两名杀手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飞散。另外两人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岩壁上,当场昏死。
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矿洞顶部再次落下大量碎石,天杀在爆炸瞬间挥剑劈开一块飞石。
他灰头土脸,毫发无损。他死死盯着萧仁身上的官服:“将作少府丞。朝廷的鹰犬,也来蹚江湖的浑水。”
萧仁没有废话,他举起***机,瞄准天杀胸口,果断扣动扳机。
弩箭破空而出,天杀侧身闪避。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入后方岩壁。
天杀狞笑一声,双腿发力,如猎豹般扑向萧仁,挥舞着秦剑直取萧仁面门。
黑夫刚从竖井滑下,落地瞬间拔刀,劈向天杀后颈。
刀风呼啸。天杀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黑夫的环首刀被直接斩断。
断刃飞出,钉入岩壁,天杀顺势一脚踹在黑夫胸口。
黑夫倒飞出去,撞碎一根废弃木柱,木屑炸裂,狂吐鲜血。
黑夫挣扎着想要起身,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死死握住断刀,目光紧盯着天杀的背影,随时准备再次扑上。
天杀逼近萧仁,剑尖直指萧仁咽喉:“你毁了罗网的计划。今晚,你和这小崽子一起死。”
萧仁左手从腰间摸出最后一个陶罐,右手拿着火折子。
天杀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强行止住冲势,举起秦剑横在胸前防御。
萧仁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点燃引线,天杀发现自己被骗,怒吼一声,再次合身扑上。
距离只剩三尺,天杀的剑已经刺出,剑气锁死萧仁的所有退路。
天杀背后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墨渊半跪在血泊中。他的双手沾满鲜血,稳如磐石。
在萧仁吸引天杀注意力的这一小会的时间内,他用地上散落的废弃零件,拼凑出了一把简易连弩。
他咬下弩机上的木楔,调整射击角度,三根短箭已经上膛。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这台连弩本就该长在他的手上。
机关释放,三根短箭呈品字形射出。天杀听到风声,强行扭转身躯。
两根短箭钉入他的左肩,穿透锁骨,血花绽放。第三根短箭精准无误地顺着他面具下方的缝隙,刺入咽喉。
天杀瞪大眼睛,他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狂涌。
他盯着墨渊,张了张嘴,发出咯咯的声音,最终轰然倒地。
秦剑当啷落地。
萧仁走到天杀尸体旁,蹲下身,从他腰间解下一块黑色铁牌。
上面刻着两个篆字:罗网。
萧仁将铁牌收入怀中,墨渊手中的连弩滑落,身体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萧仁探了探他的鼻息,他扶起墨渊,将那个青铜圆筒塞进自己怀里,转头看向挣扎起身的黑夫。
“从原路回去。”萧仁指向竖井。
两人带着墨渊,顺着绳索爬出通风口,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天工坊二楼。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桌案上。
墨渊睁开眼,猛地坐起,牵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他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木屑的味道。
墨渊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里铺着几张巨大的羊皮纸。
他挣扎着下床,左腿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敷着清凉的药膏。
他走到桌案前,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滑轮组,齿轮,杠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墨渊盯着图纸上的一个齿轮咬合处,眉头紧锁。他看到图纸边缘写着“复式传动”四个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种设计完全颠覆了墨家传统的单轴传动理念,图纸下方的标注更是让他震惊。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度量衡标准,精确到了毫厘。
墨渊的手指顺着传动轴的线条向下滑动,停留在承重基座的节点上。
这里的受力分析用了一种奇特的几何图形,将重力均匀分散到了四个支撑点。
墨渊的呼吸变得急促,墨家机关术讲究顺应自然,但这张图纸上的设计,却是在强行改变力量的走向。
门被推开,萧仁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墨渊没有回头,他指着图纸上的齿轮。
“传动轴的角度偏了三厘。”墨渊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受力超过百斤,齿轮必断。”
萧仁放下水碗,看着他。墨渊转过头,盯着萧仁的眼睛。
“我能改,让我留下。”墨渊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指着图纸右下角的一处空白:“这里需要加装一个缓冲机括,否则整个传动系统会在运转半个时辰后彻底崩溃。”
萧仁嘴角一笑:“天工坊不缺匠人,缺的是能看懂这图纸的人。”萧仁将水碗推到墨渊面前,“喝口水,然后去后院工坊。你的工作台已经准备好了。”
墨渊端起水碗,一饮而尽。他抓起桌上的炭笔,在图纸上快速勾勒出缓冲机括的草图。线条流畅,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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