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陷,是在第三天早上,落到沈砚头上的。那天,沈砚刚进76号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其实,沈砚早知道会有人对他“动手”。自从柯“处决”之后,这三天,76号里的暗流一天比一天急。那些看不惯他“太能”的人,那些等着他“栽”的人,那些想在“上面”面前“踩”他一脚、好自己“上”一步的人,都在等一个“机会”。沈砚知道,“机会”来了。他进大门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见他,立刻转过身走开了。沈砚认出,那两个人是人事处的人。人事处的处长姓周,那个周处长跟沈砚不对付三年了。三年前,总务处有一批“账”要并到人事处,沈砚“拦”了。沈砚说,“账”不清,“并”不得。周处长,“记”了三年。
沈砚心里明白——这一“刀”,十有八九是周处长那边“递”的。他也明白,这一“刀”递得很“准”,专挑“青帮”这一处“下”。因为青帮,是沈砚“最说不清”又“最说得清”的一处。说“不清”,是因为他确实跟青帮走得近;说“得清”,是因为他走的“近”,是替“上面”走的。门房看他的眼神躲闪,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低下头,快步走开。沈砚没有问,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他的椅子上,正翻着他桌上的一份文件。那个人,是秘书处的钱秘书。钱秘书,是“上面”身边的人。钱秘书抬起头,看见沈砚,没有起身。
“沈处长,”他说,“上面对您,有几句话。”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那儿,看着钱秘书。“什么话?”他问。钱秘书放下那份文件。“有人,递了一份材料上去,”他说,“材料上说,沈处长您,在宴席上,与青帮来往密切。材料上说,您与青帮龙头黄三爷,私交甚笃。材料上说,您,可能,通敌。”沈砚站在门口,听完。他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他只是看着钱秘书看了好一会儿。“钱秘书,”他说,“这份材料,是谁递的?”钱秘书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一页。“沈处长,”他说,“上面,让您,自证。上面说,您要是能说清您与青帮的关系,这份材料就可以当没递过;您要是说不清——那上面,就只能,按材料办。”
沈砚听完,走进办公室,走到自己的椅子前。钱秘书坐在那儿没有让的意思,沈砚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钱秘书,”他说,“请您,让一让。”钱秘书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砚看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退到一边。沈砚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很稳,他坐下之后,才抬起头,看着钱秘书。“钱秘书,”他说,“您回上面,帮我带几句话。”钱秘书看着他。“第一句,”沈砚说,“青帮,是我沈砚替76号养的一条线,养了四年。第二句——这条线,是上面默许的。上面要用青帮的码头走货,上面要用青帮的人办事,我沈砚只是替上面管着这条线。第三句——如果这算通敌,那上面四年前就不该让我去养这条线。”钱秘书听着,没有打断。隔壁的座钟敲了一下,半点,声音闷,像隔着一层棉被。
沈砚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看着钱秘书。“钱秘书,”他说,“这几句话,您带到了。上面是信我,还是信那份材料,听上面的。”钱秘书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沈处长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原本以为这个沈处长会慌,他原本以为这个沈处长会求他替他多说几句好话。可这个沈处长没有,这个沈处长坐在那儿,像一块钉在凳子上的“铁”。钱秘书最后点了点头。“沈处长,”他说,“话,我带到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坐了很久。他心里有数,刚才那几句话,是他说了四年“最险”的几句话。他拧亮台灯,又拧暗,灯光在墙上描出半张他自己的影子。
他说了“上面默许”,他等于把“上面”四年前“默许”的那点“见不得光”的事,摊开摆在了桌面上。他赌的,就是“上面”不会承认那点“见不得光”的事是“通敌”,因为“上面”要是认了,“上面”自己就成了“通敌”。沈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在心里把这一步又掂了掂。他掂出——他这一步走得“很险”;他也掂出——他这一步是他唯一能走的“路”。他不能“辩”,他一“辩”就显得“心虚”;他也不能“求”,他一“求”就矮了“半截”。他只能“反”,他只能把那柄“通敌”的“刀”掉过头,指向“递材料”的人。他只能让“上面”去“掂量”,掂量那柄“刀”到底该“砍”谁。痰盂里的瓜子壳堆得冒了尖,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等“上面”的消息。他从上午等到下午。下午三点,钱秘书又来了。这一次,钱秘书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沈处长,”钱秘书说,“上面传下话来了。说沈处长所陈,青帮系76号物资渠道一节,属实。上面还说,递材料的人查无实据,属捕风捉影。材料,已退回。”沈砚坐在椅子上,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才说:“辛苦钱秘书了。”钱秘书摆摆手,走了。沈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没有马上走,他坐在那儿,把今天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过”到早上走廊里躲闪的眼睛,他“过”到钱秘书坐在他椅子上翻文件的样子,他“过”到他那三段话一句一句落下去的样子,他“过”到“上面”说“属实”、说“退回”。远处礼查饭店方向有汽笛,拖得很长,像是船要出港了。
沈砚在心里把那三段话又掂了掂。他赌赢了。可沈砚也知道,他这一“赌”,也把一件事钉死了——那就是,他沈砚从此在“上面”眼里,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弃”的“补锅匠”。他成了一个知道“上面”太多“底”的人。一个知道“底”的人,要么被“养”起来,要么被“灭”掉。他今天把自己从一个“好弃”的棋子变成了一个“不好动”的棋子。他也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想“动”他的人,得先掂量掂量,动他,会不会牵动“上面”那根“线”。街对面的无线电在播一段京戏,胡琴拉得有气无力,词儿听不清。
沈砚坐在椅子上,把这一层想透了。他想透之后,又在心里把那个递“材料”的人想了想。他想起早上人事处门口那两个躲闪的人影,他想起那个跟他不对付了三年的周处长。沈砚知道,周处长这一“刀”递得很“稳”。周处长挑的是“青帮”,周处长算准了他跟青帮走得近,周处长以为这一“刀”能扎中他的“软肋”。可周处长算漏了一件事——他算漏了“青帮”这条“线”是“上面”默许的,他算漏了他沈砚“养”这条“线”养了四年,养得“上面”都离不了。周处长这一“刀”扎在“青帮”上,可“青帮”这块“铁”是“上面”焊上的,周处长这一“刀”等于扎在“上面”焊的铁上。刀,崩了。沈砚想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雨点敲在瓦上,起先稀疏,后来密成一片,顺着檐角往下淌。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早料到,今晚76号里会有一场暗地的“议论”——那些早上躲着他的人,今晚会在背后交头接耳:“沈处长,跟上面,是通着的。沈处长手里,握着上面的线。别惹他。”沈砚望着窗外,在心里把那些“议论”都听了一遍。他没有笑,他只是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他“累”,不是因为今天这一场“仗”,他“累”,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仗”他打了四年,他还要打下去,打到他再也打不动那一天。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脊梁抵着硬木,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
沈砚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最后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那叠被钱秘书翻过的文件重新理了理。他理得很慢,理完,把它们放回原处。他做完这些,才拿起那件外套。他站起身,拿起那件外套搭在臂上,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些早上躲着他的眼睛,现在都收起来了。沈砚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他走到楼梯口站住,转过身,看着那条走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几盏灯。可沈砚知道,这条走廊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早上那些躲闪的眼睛,从今往后会变成恭顺的眼睛;早上那些背后的话,从今往后会变成当面的话。这条走廊从今往后会对他多一分“敬”,也多一分“怕”。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沈砚站在楼梯口,望着那条走廊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天走进76号。那时,他是来“顶”一个“烂摊子”的;那时,走廊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那时,他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听着隔壁的“议论”——“来了个补锅匠。专门,给咱擦屁股的。”沈砚那时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把那间办公室从里到外擦了一遍。他擦桌子,擦窗台,擦那把椅子,擦得干干净净。他那时就想好了,他要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下去,坐到这条走廊再也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看”不起他。四年,他做到了。沈砚站在楼梯口,忽然想笑。他没有笑,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要把这四年所有咽下去的东西都吸进肺里。他吸完,又一点一点地吐出来。他吐得很慢,像把那四年所有的“忍”都吐了出来。他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案头的纸角掀了一下,又压住。
他吐完,才转过身,下楼。他下楼时脚步很稳,木楼梯在他脚下一级一级地响,那声音空空的,像在替他把这四年的台阶又走了一遍。他走出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吹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风比哪一夜都“清”。他“清”,是因为他知道——他今天把一口压了四年的“气”吐出来了,他今天把一口想吐又不敢吐的“气”吐出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砚。这一刀,你接住了。下一刀,还不知道从哪儿来。可你,不怕了。”他说完,迈步走进夜色里。他走得不快,他像一个忙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一歇的人。他走过那家阳春面馆时又停了一停——面馆已经打烊了。门缝里还飘出一丝面汤的热气,混着一点碱水和面的气味;白日里那口锅如今早凉了,他却还能在舌尖上想起那碗清汤的味道——没有葱花,漂着几点油星,汤清得能照见碗底。他在那丝残气里站了一息,才转身。他没有停留,他继续往前走。马路上有人在跑,木屐踏得石板哒哒响,由近及远。
夜很深。他走回那条弄堂,推开那扇木门。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弄堂里谁家的水表滴答滴答走了一夜,那声音轻得像在替他数着时辰。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周处长——他想起周处长今晚会睡不好,他想起周处长会整夜想着那一刀怎么会“崩”了。沈砚在黑暗里想。他这一“刀”,没“崩”,他接住了。他说完,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忽然又觉得有些“空”。他今天接住了一“刀”,他今天“赢”了。可他“赢”了,却没有一丝“高兴”。因为他“赢”的不是柯的“命”,他“赢”的是他自己在这座孤岛上“坐”下去的“位子”。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不知道还要“坐”多久。弄堂的水表还在滴答,一下,又一下,替他数着那些数不清的、要一个人熬过去的夜。天,总要亮的。可天亮不亮,跟他这个醒着的人,已经没什么相干了。他只是睁着眼,等着那一点天光,从窗纸后面慢慢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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