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风雪初收,天放晴了。
丽日高悬,仅有光华,不见温煦。
凛冽寒风如刃,扫过层层宫墙,宫道边余下的残雪冻得结实,凝作一片冰壳。
慈宁宫正殿,地龙烧得滚烫。
太后稳坐主位,佛珠在指间慢慢转过。目光投向艾屿,眉宇凝着沉色,话到唇边又压了回去。
“皇帝,近来宫中事端频出,六宫越发冷清。”
太后叹道:“哀家想着,该张罗一场选秀了。一则充实后宫,再者……皇嗣乃是国之根本,此事不宜久拖。”
艾屿撇茶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抬眼,眸色深暗,透着慑人的冷意。
“选秀?”茶盏落案,发出一声脆响,“母后,选进来做什么?好叫那些包藏祸心的世家,再多一把拿捏后宫的刀子?”
太后一噎,脸色微变:“皇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朕说的是实话。”
艾屿身子稍稍前倾,视线直逼太后。
“当年张秉忠献张书柔入宫,太医院在朕汤药中动的手脚,您莫非尽数忘了?”
“若不是沈晏及时察觉、暗中换药护朕,朕早已性命不保,遑论子嗣!”
痛脚被狠狠捏住。
太后指尖骤然收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愧疚无处遮掩。
“都、都是从前的过错了。”她声音轻了些许,“此番哀家定会严加甄选,只挑家世清白、性情安分的……”
“不必了。”
艾屿断然打断,语调清淡,却裹着一丝疏离的厌烦。
“朕是个正常男人,不是配种的马。那些带着目的塞进来的女人,朕看着嫌脏,碰一下更嫌恶心。选秀一事,谁再启齿,直接发往冷宫。”
说完,他不再停留,起身走出殿门。
寒风穿门而入,激得人一凛。太后指间佛珠不慎滑错。
她静坐半晌,胸中气息难平,偏过头吩咐身侧嬷嬷:“去唤宁妃过来。”
风过宫阶。
萧年年缓步入宫,月白斗篷轻轻扬落,底下一袭浅青夹袄清雅透出。
她从容褪下外披,交由晚禾收好,款款屈膝:“臣妾给母后请安。”
太后无心虚礼,径直招手让她坐得近些。
待宫人奉茶退下,殿中四下寂然。
太后换上满面愁容,伸手拉住萧年年的手。
“宁妃啊,方才皇帝来哀家这儿,发了好一通脾气。”
“你是聪明人,该明白现下皇帝一心偏着你,御史们的奏本源源不断,都快要把御书房给埋了。”
太后拍着她的手背,语声无奈:“哀家提议选秀,不过是堵御史的嘴,替你分忧。你去劝劝皇帝,世家女子一概不要,拣几个小门小户的进来撑场面就行。”
萧年年敛下眼睫,视线钉在太后那副鎏金护甲上。
老太太这是拿前朝施压,想让自己做一把惹人怨的刀。
眉峰浅浅一蹙,她神色依旧温顺,反手轻抚太后的手背,柔声回道:“母后,陛下的性子您最知晓。他不肯,谁劝都没用。臣妾要是去说,怕是连臣妾也要被他迁怒,到时候更难办。”
太后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萧年年稍作停顿,话锋一转:“若只为安前朝的心,选秀未免兴师动众。六宫之中,原就有现成的人可用。”
“这话怎么说?”
“臣妾接管内务府之后,既要对账,又要梳理积年弊病,实在分身乏术。德妃姐姐入宫多年,性子安静稳妥,家世也干净。”
萧年年语气越发和缓:“倒不如母后颁下旨意,请德妃姐姐出来协理六宫,担起祭祀、人事调度这类杂务。有她坐镇,后宫格局看着安稳,陛下不便发作,前朝也没由头再上书聒噪。”
太后垂着眼,暗自思忖。
苏知微向来沉寂,不争宠不生事。
把权分她一半,不用忌惮她结党作乱,还能牵制萧年年,是枚稳妥的棋子。
“难为你有心,想得如此周全。”太后脸上的郁色散了些,缓缓道,“就照你说的办,哀家即刻安排拟旨。”
午后风歇,日光淡淡的,四下只剩透骨的干冷。
自位份抬升,萧年年迁居延禧宫正殿。
此地宽敞堂皇,地龙温热适宜,唯独褪去了偏殿的闲散清冷,添了几分当家理事的劳碌规整。
这边旨意传出去,没等多久,苏知微就进了延禧宫。
她依旧是银灰素锦衣裳,发髻间仅簪一支玉簪。
踏入正殿的刹那,随身携来一缕清寒。
“臣妾参见宁妃娘娘。”她身姿微屈,举止恭顺谦卑,“方才奉太后懿旨,令臣妾协理宫务。臣妾素来愚陋,常年诵经静心,不谙庶务。今后若有处置失当之处,还劳娘娘多多指正。”
萧年年靠在暖炉旁,垂手理了理衣襟,抬眸一笑。
她没绕弯子,直接示意晚禾捧来一摞账册。
“德妃姐姐言重了。懿旨在此,咱们按规矩处置便可。”
萧年年朝那摞册子偏了偏头:“这些是祭祀采买清单与宫人轮值档册,姐姐先带回去翻阅,理出一套行事章程。”
苏知微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
寻常人得了协理六宫的权,第一件事定是要抢采买或者库房的肥差。
可萧年年倒好,一出手给的竟是祭祀、人事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她抬眼望向萧年年,眼底多了几分审视:“娘娘信得过臣妾?”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萧年年轻拨手炉里的银霜炭,眼波微转:“姐姐入宫日久,向来无争无求,我信姐姐有分寸,能办好。”
苏知微恭恭敬敬接过账册:“臣妾定会尽心。”
目送苏知微转身走出院门,晚禾凑到身侧,添炭的动作不停,小声嘀咕:“娘娘,祭祀、调人都是容易担责的事,怎么分给德妃了?”
萧年年放下手炉,看着门外被风卷起的枯叶:“她在暗处待得太久了,骤然握了权,是该让她动一动。静水难见沉泥,总得等它漾开,才看得清。”
晚禾似懂非懂应了一声,不再发问。
夜深了,延禧宫的灯火漫过窗纸,铺出一团温润的暖黄。
艾屿推门进来,一身冷冽的朝堂风尘未消。
他卸去玄色大氅,走到暖炉边坐下。
萧年年坐在对面翻看账本,见他来了,顺手倒出一盏热茶推至他面前,口吻熟络:“阿屿,太后是不是还在为白日的事跟你怄气?”
一盏热茶入喉,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艾屿眸中凛意稍缓,轻哼一声:“她想办选秀,被我回绝了。听说你分了内务府的权给苏知微?”
“嗯,让她管祭祀和人事了。”
烛火落在萧年年的眼瞳,她坦然对上他的目光,心思清明:“太后步步紧逼,不放出点权力,这事没法搪过去。”
她静了片刻,指腹慢慢蹭过冰凉的盏沿,语气微沉:“可苏知微……我总看不透,心里放不下。因此,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讲便是。”
“叫沈晏去查苏知微,查她入宫前的一切,家世、旧年经历,务必详尽。我的直觉告诉我,她身上藏着事。”
艾屿静静看着她。
暖黄烛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这张平日里总是端着理智分寸的面孔,此刻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他心口那处因前朝政事而积压的沉闷,竟在此时悄然散了个干净。
“好。”他应得干脆。
萧年年眉眼一松,低头接着理账。
屋里静了下来。
艾屿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刻意寻话,坐在暖炉旁闲闲饮茶。
偶尔抬眼,望着她算错账时蹙起的眉尖,心底微微一动。
原来深宫长夜,也未必那般难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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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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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总助发话了:加书架=入职大邺集团;点催更=帮总助冲业绩;留评论=给后宫改革投赞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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