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苏知微接手了祭祀和人事,内务府的风气竟真有了些起色。
账册条理分明,排班一碗水端平,底层宫人被克扣份例的乱象少了许多。
太后数次听闻,对她颇多赞许,夸她稳重靠谱。
萧年年听罢,只是淡淡应了句“知道了”,再无别的评价。
这日午后,天色灰蒙蒙的,寒风料峭,寒意层层加重。
萧年年没有唤步辇,只带着晚禾慢行在宫道上。
途经一处僻静院落,里头传来语调平缓的训诫声。
她停下脚步,隔着那扇半敞的院门,朝院中望了进去。
院里站着两个洒扫的小太监,正耷拉着脑袋。
“等主子问起,就说我们没看好野猫,花盆才被碰碎的。”一人压着嗓子跟同伴商量。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嗓音从台阶上方漫下来。
“野猫?”
韩梦拨着素珠,缓步走下台阶:“西偏殿今早刚糊好高丽纸,苍蝇都飞不进来。这官窑花盆碎在殿内,难不成是野猫跑进来撞的?明明是你们打闹碰倒的,做错事还想找猫顶包?”
两个小太监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石板上:“贵人饶罪!奴才、奴才一时糊涂!”
“宫中最恨欺上瞒下。”韩梦看着他们,眼神不厉,却极具穿透力,“今天敢拿野猫当幌子,往后就敢在差事上欺瞒糊弄。这毛病不能惯!”
“奴才该死!再也不敢撒谎了!”
韩梦放缓声调:“一人十下手板,花盆半价从下月月钱扣。本月当差再出错,直接送内务府领罚,听懂了?”
二人原以为要受重罚,没料到她赏罚分明。心里的不甘散去,鼻尖发酸,诚恳磕头:“奴才明白,谢贵人教导!”
院外的萧年年静观片刻,待两名小太监告退,才走进院内。
“韩妹妹好手段!”
韩梦闻声回头,乍然看见她,稍稍一怔,很快屈膝:“宁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顺路经过,有幸看了一出好戏。”
萧年年看向石桌上摆放的青瓷小花盆,语声从容:“刚才那番话鞭辟入里。恩与威之间的分寸,你拿捏得比内务府的老管事还要准。”
韩梦垂眸,轻笑一声:“娘娘过誉了。臣妾本就木讷寡言,没什么本事,只是平日耳濡目染,学诸位姐妹的样子行事罢了。”
萧年年扶着冰凉的石桌边沿,视线落于韩梦身上,默默打量。
韩梦辨人明断,行事稳慎,现下缺的,只是一个可供她施展能力的平台。
“跟谁学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得会,还能用得这样妥帖。”
萧年年指尖离开石面,忽然道:“韩妹妹,想不想接管一部分宫权?”
韩梦骤然抬头,讶异一闪而过。
“臣妾……恐怕不妥。”她眉头轻蹙,神色谨慎,“臣妾入宫时间短,资历浅,平时打打下手还行,真要担起宫务,怕是难以胜任。”
“没试过,如何认定自己不行?”萧年年语调淡淡,却不容推辞,“若是担不住大事,就先从细碎宫务入手。”
韩梦心里清楚,对方不是说笑。
沉默须臾,她低声道:“那……臣妾领命,多谢娘娘提携。”
第二天,萧年年去到韩梦居所,亲手指点她翻看旧账,分辨其中猫腻。韩梦心思灵透,一讲便明白。
正交谈间,脚步声自外响起。
艾屿穿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缓步踏入。
“聊什么呢,这般专注?”他解下披风,语气轻松。
韩梦慌忙起身见礼:“陛下。”
艾屿略一点头,目光投向萧年年。
有旁人在侧,二人恪守君臣礼数。
闲聊几句,艾屿话音一转:“年年,前朝折子上有几件棘手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你随朕出来一趟。”
她应了一声,简单同韩梦示意,起身跟艾屿离去。
两人行至宫道,遣开随从,周遭霎时安静。
艾屿取出袖中信件,递给她:“这是沈晏查到的。”
萧年年拆开信纸,逐行读着,眉头越锁越紧。
信上记述详尽:苏知微之父为言官,弹劾张秉忠贪墨,反遭构陷流放,客死路途。
她在流放地熬了七年,才蒙恩赦归。
入宫三年,她往张书柔身边安插了心腹嬷嬷,吕侍郎那封揭发信,背后正是她在借力布局。
读完,萧年年将信折整齐,长舒一口气。
“我一直觉得苏知微城府不浅,身上藏着秘密,”她眼神凝着思索,“只是没料到,她隐忍布局的背后,是这样重的苦衷。”
“目前她接手宫权,还没什么异常举动。”
她抬头看向艾屿:“她这潭静水底下藏着沉疴暗礁,偏偏水面澄澈平静,看不出半点问题。”
艾屿负手而立,一抹冷意浅浅勾在嘴角:“她无非是想铲除张家,替父报仇。眼下张家已经倒台,她还能有什么盘算?”
萧年年闻言,侧首望他一眼,眼底漾着几分狡黠清透。
“阿屿,”她故意拖长声调,“你怎会不清楚,她余下要做的是什么?”
艾屿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明净透亮,盛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心口似被轻轻一碰,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哦?我明白了。”他收起戏谑,神色复归冷肃,“既如此,确实该好好调查一番前朝的旧案了。”
“要翻当年的案子,太后想必清楚其中曲折。”萧年年顺口道,“是否去问问她?”
她顿了顿,话音再起:“苏知微执念于翻案,少不了要去寻证据、找证人。阿屿,咱们要帮帮她吗?”
“暂且不必。”艾屿摇了摇头,“她蛰伏多年,应该有自己的目标,我们安心等她拿证据来翻案就好。等她将证据亮出来,查证属实,再请太后到场当面对质,也不算迟。”
萧年年颔首:“也好,只是她孤身隐忍这么多年,会不会被复仇裹挟迷失本心?”
他偏过头,深深看她一眼:“每个人的选择,我们干涉不了,做好自己就行。”
萧年年莞尔,收好信,纳入袖间:“是这个道理,那就静观其变吧!”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长街,冬日薄凉的阳光落于周身,拖出两道绵长的影子。
几日后,宫里又开始筹备新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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