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慈宁宫设下家宴。
前朝已然封印休衙,宫中的年节气象,全指望今夜这场宴席撑起来。
一盏盏由蒋瑶购置的宫灯悬于殿内,各处角落的炭盆烧得正旺。
萧年年安坐席间,视线漫过满堂宫灯。
灯火瞧着明亮,散出来的光晕却蒙着一层浊暗,空气里悄悄飘来低劣灯油特有的呛人气息。
再望向一旁的炭盆,烟气虽不算浓重,却时不时迸出细碎火星。
她缓缓转了转腕间玉镯,不动声色。
来之前,她命人将正殿窗棂隐处留了半扇通风口,偏殿也备好了应急物件。
“太后您看,这殿中的灯火,是不是比往年还要亮堂?”
蒋瑶身着簇新锦缎宫装,金钗翠饰摇曳,笑盈盈向太后邀功:
“臣妾采买时,跟那些商户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替宫里省下一大笔银子呢!”
太后原打算夸她两句,忽然捂住嘴,重重咳了几声。
“殿内烟气怎会浓成这样?”
太后眉峰紧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下首的韩梦等人,也不约而同掩住口鼻。
灯油燃烧的焦臭味,混着刺鼻的烟熏,在暖殿之中郁积不散,直叫人胸口憋闷。
艾屿神色一凛,刚要开口,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小宫女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面色泛青,唇瓣紫胀,手中托盘哐当落地,碟盏碎了一地。
殿内顿时一阵惊呼。
“快传太医!”
太医急匆匆赶来,仔细探完脉,面色惨白伏跪在地:“回太后、陛下,宫女她……是遭了炭毒(一氧化碳中毒)!”
在场众人皆是吓了一跳,神色惶恐。
萧年年霍然起身,声线沉稳有力,压下四起的惊惶:“正殿所有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所有人马上移步偏殿,不可在此逗留!”
大家慌忙离席,互相搀扶着往偏殿转移。
艾屿行至萧年年身侧,深深看她一眼。
萧年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心中有数。
偏殿内。
太后坐在主位上,惊魂未定:“宁妃,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炭火,怎会生出炭毒?”
萧年年垂眸侍立一旁,从容禀道:“回母后,今日宴会用的灯笼与炭火,皆由蒋嫔妹妹采办。究竟是何缘故,母后不妨问问她。”
太后的目光骤然如利刃般直刺蒋瑶。
蒋瑶只觉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妾……臣妾不知道啊!采买是同王管事一道去的,当初瞧着全是好的啊!”
她仓皇转头大喊:“快去将王管事唤来!”
不多时,王管事狼狈奔进偏殿,磕头如捣蒜:“求太后、陛下明鉴!奴才和蒋嫔娘娘去采买时,那炭看着绝对是上等的!定是那无良商家,掺假充数骗了我们!”
太后眼含疑色,虽隐隐觉得不对劲,只是人心难测,一时竟无话驳斥。
正值此刻,外头猛地传来宫人凄厉的叫喊:“走水了!正殿走水了!”
艾屿肃然立起,陆昭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幸好正殿早已无人,火势初发即被扑灭,只烧坏了门口几盏大宫灯。
艾屿满脸寒色,走到正殿门外,盯着地上漆黑的灯骸。
他让陆昭取下一盏未燃尽的灯笼,随手一捏,粗糙的布料直接碎成了渣,内里竹篾细如枯枝,脆弱不堪。
“这竟是所谓的上等绢丝宫灯?”
艾屿语调冰冷,将残骸砸在蒋瑶脚边:“陆昭,把所有的灯笼都卸下来,给朕仔细看!”
陆昭即刻带人查验,这才发现一殿宫灯皆是粗麻劣布糊制,一遇明火极易燃烧,且散发的全是毒烟。
艾屿回身看向她,眼底寒芒刺骨:“蒋嫔,这就是你给太后节省的法子?”
蒋瑶吓得六神无主,身子不停发颤,含泪辩解:“陛下明察!臣妾初次掌管采购,并不熟练。宁妃离宫时也未交代内务府,臣妾接手束手束脚,必是底下人糊弄了臣妾!”
听闻此言,萧年年眸间浮起浅浅讥色:“蒋妹妹,你推脱自己生疏受限,可偌大一份办差,货品优劣被人调换,你居然半点不曾察觉?”
“是……是的。”蒋瑶紧抿唇齿,强装镇定。
“刘总管。”萧年年旋首轻唤。
内务府刘总管持账册等物趋步上前。
沈晏亦同步走近艾屿身侧,低声禀报,递出一封拆启的书信。
指尖抚过字字确凿的账册与书信,艾屿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
他抬手,将账册与书信狠狠掼在蒋瑶面前,声色俱厉:“好手段!你真以为朕是傻子吗?”
“采买报价虚高一半,实物进价低廉;三成红罗炭被你扣下,令商户好次混卖掺入大量炭末与黑炭。那些灯笼,报备是特制绢料,用料却是粗劣麻布!”
“你甚至往兖州老家寄了两万两白银,还有这封信!”
艾屿指着信笺:“你信中写自己在后宫手握权柄,往后金银取之不尽。这,也是下人糊弄你?!”
听到“两万两”,殿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铁证如山!
蒋瑶两眼发昏,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疯狂磕头求饶:“陛下饶命!是王管事撺掇臣妾,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王管事顿时急红了眼:“娘娘!您怎能过河拆桥?当初是您亲口应允,得了银钱与我均分!”
艾屿静看二人互相攻讦,眸中一片厌弃。
“够了!”
一声冷喝落下,满殿鸦雀无声。
“蒋氏贪墨巨款,以次充好,险些毒害太后、酿成宫火,事败之后尚且攀咬他人、推卸罪责!”
艾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日起,废去蒋氏嫔位,褫夺封号,杖责三十,抄没所有私产,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听见“发配岭南”四个字,蒋瑶忘了哭叫,直直瘫软在地,仿佛魂魄被抽干。
“至于这个刁奴,”艾屿看都没看王管事一眼,“串通谋利,贪吞宫物,罪无可赦!拖出殿外杖毙!”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王管事哀嚎着,被侍卫拉了出去。
蒋瑶失了力气,也被婆子架着,一路拽向殿外。
风波落定,偏殿之内重归寂然。
太后面露愧色,悠悠叹息:“这事……也怪哀家。若不是哀家图省事,听了她的忽悠,也不会惹出祸事。”
萧年年上前温声安抚:“母后无需自责。宫里的蛀虫,早晚是要露头的,借这机会清除了,往后咱们才能过个安稳年。”
太后勉强镇定下来,片刻后依旧愁眉不展:
“可是……正殿的炭盆全撤了,这批劣质炭也用不成。大冬天的,临时调办红罗炭多有不便,还要白白耗费一大笔银两。”
萧年年莞尔一笑:“母后宽心,先前臣妾对账时,已察觉账目弊病丛生,提前让沈大人于宫外备好足量上品红罗炭,随时可供各宫取用。”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松了口气,忽而又觉蹊跷,“等等,这偏殿没有烧红罗炭,怎么比正殿还要温暖,还没有一丝烟雾?”
萧年年并未径直作答,伸手指了指偏殿角落。
太后顺势望去,方见偏殿一隅置着一具样式新颖的铜炉。
炉体连有铁皮导管直通窗外,膛内明火灼灼,热气徐徐弥散,屋内却无半点烟味溢出。
“这是什么?哀家从没见过。”
萧年年侧首看了艾屿一眼:“这是陛下的手笔。他惦记着母后冬日畏寒,亲手绘出图样,命造办处打造的回风取暖炉。”
艾屿接过话,语气平和:“这炉子对炭的要求不高,哪怕次等炭放进去,也能充分燃烧,烟气不外泄。炉内设有铁斗管控进风量,格外省炭。”
太后不住点头,面上尽是欣慰:“皇帝有此等巧思,真是大邺之福。”
她握住萧年年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哀家素来以为陛下性情清冷,如今看来,也就宁妃这样聪慧机智的女子,才配得上皇帝。你们俩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太后这话一出,艾屿搁在暖炉沿的手稍顿,瞳中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窃喜,视线径直落在萧年年身上。
一句夸赞说得萧年年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了艾屿一眼,随即正色道:
“母后谬赞了。臣妾与陛下商量过,打算让人多打造一批取暖炉,先供六宫使用,以后还要推到民间,让天下百姓冬天再不用受炭毒之苦。”
太后闻言,连连抚掌:“好,好!若真能如此,实乃利国利民的大功德。哀家替黎民苍生,谢过你们了!”
艾屿与萧年年二人目光一触,俱是会心一笑。
风雪仍在窗外翩跹,殿中暖炉生温,暖意沁人,醉人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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