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雪卷着碎雪扑打廊檐，蒋瑶的寝宫内，炭火烧得极旺，一室融融。
她盘腿坐于软榻上，清空了面前的小几，将银票与银包满满当当摊开。
指尖轻点唾沫，一双眼亮得惊人，正专心数着到手的银钱。
“一千两、两千两……一万九……两万！”
蒋瑶呼吸猛地一滞，激动得双手微颤。
两万两白银！
她爹在兖州当一辈子县令，哪怕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好几十年啊！
望着满案的银两，蒋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大半个月前。
彼时，萧年年刚离宫赶赴济南。
她那日去内务府取物件，无意间听见营缮司王管事正与身边小太监嘀咕。
“如今宁妃不在，太后又不懂市面上的行情。只要咱们把采买单子报得虚高些，蒙过太后审批，中间截留的油水，足够咱们安稳富贵一辈子！”
蒋瑶当场跳了出来，厉声呵斥：“好啊！你们这群狗奴才，竟敢贪墨宫里的钱，我这就去禀奏陛下！”
王管事吓得魂飞魄散。
一看是蒋瑶，他立马换了副谄媚嘴脸，扑通跪下：“哎哟！蒋嫔娘娘，奴才也是为了孝敬您啊！若娘娘高抬贵手，此次采买所得私利，愿与娘娘均分！”
一瞬间，贪念彻底攫住了蒋瑶的心神。
她着实没有别的法子。
冬至那尊纯金寿桃花光了她所有积蓄，又被罚了半年俸禄，手头拮据无比。
弟弟成亲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外债。
前些日子她还给家里写信，吹嘘自己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
如果这时候拿不出钱，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于是，她不仅同意了，还乖乖听从王管事的诡计。
特意跑到太后跟前装模作样压低采买价格，演了一出双簧哄得太后龙颜大悦，顺利接手了年节采买事务。
有了上次徐太监翻车的教训，蒋瑶这次不敢大意。
宫外采买的流程，她全程随同王管事亲临查验。
王管事的手段远比她预想的高明，并未明目张胆使用劣炭。
而是用成色普通的中等红罗炭、大量炭末，掺杂进极品无烟炭中滥竽充数。
外观看不出分毫差别，糊弄耳目绰绰有余。
蒋瑶依旧有些忐忑，小声问：“这万一……烧出问题，惹祸上身怎么办？”
王管事笑着宽慰她：“娘娘尽管放心，这炭能正常点燃使用，只是不如特供炭好，顶多烟稍微大点，烧得快点。”
“就算真查到了，咱们就说被供货商骗了，谁能说您是故意的？”
蒋瑶仔细一想，横竖烧不死人。
只要账目平整，出了事大可把一切罪责推给王管事。实在不济，还能赖宁妃离任交接不清楚。
熬过这个冬天，两万两银子稳稳到手，谁还管这些炭啊！
“我可真是聪明绝顶！”
蒋瑶美滋滋地将银票收进匣子，从中留出一部分，准备明日托人悄悄带出宫，帮家里还债。
翌日清晨，蒋瑶依例去慈宁宫请安。
才踏出宫门，迎面就撞上了萧年年。
她心头一惊，脚步发虚，本能想要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蒋妹妹走这么急做什么？”
萧年年眸光微凝，笑意浅浅浮在面上，看得蒋瑶心底发毛。
“啊……宁妃姐姐。”
她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挤出个笑：“臣妾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太医开了调理的药，这会儿药熬好了，正要赶回去服用。”
萧年年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是吗？最近天越来越冷，稍不注意就容易冻着。妹妹可得多多注意身体。”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蒋瑶却听得脊背发凉，总觉得萧年年话里有话。
她慌忙应了两句，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回到寝宫，蒋瑶按住狂跳的心脏，反复回味萧年年的话。
“不会的！她再厉害，也不可能看穿账本。那账本可是王管事亲自盯着做的，连炭都掺得那么真。”
她一遍遍自我安慰，可心里依然七上八下。
终究难以踏实，她索性转身又赶去了内务府。
王管事闻言，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娘娘放一百个心！这炭比不上极品炭是真，但烧着取暖绝对没大毛病。”
“奴才在宫里摸爬二十多年，这点猫腻拿捏得死死的，任谁查账验货，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见蒋瑶神色一松，王管事眼底精光一闪，凑近她耳边：“娘娘，奴才这里，还有一笔额外的油水可捞……”
“眼下宁妃都回宫了，怕是不好办吧？”蒋瑶心里打起退堂鼓，有些害怕。
“娘娘多虑了！宁妃要打理的大事数不胜数，这点小东西她哪顾得上？而且这笔赚得更多。”
一听见能捞更多银钱，蒋瑶心中仅剩的几分犹豫，顷刻间荡然无存。
一连几日都相安无事，正合王管事先前说的那样。
偶尔有宫人抱怨今年的炭烧得快、烟大，但都被内务府拿“今年天气潮湿”的说法糊弄过去了。
接连两笔丰厚进项入账，她心头大喜，整个人愈发飘飘然。
这天，她在御花园碰见韩梦，说话底气都足了。
“韩妹妹，你总这般静坐着，也不出来逛逛？”
“天冷了，就不太想多走动。”
话音落罢，蒋瑶兴致勃勃地吹嘘起自己如何精明能干，替太后省了多少银子，连内务府的王管事都对她心服口服。
韩梦静静听着，抬眼望向她，柔声劝道：“蒋姐姐，宁妃娘娘既已回宫，采买差事牵扯甚多，不如及早交还，防着日后生出祸端。”
蒋瑶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宫权是太后亲自许给我的，宁妃总不能把好处全占了吧？再说后宫这么大，我帮她分担分担怎么了？”
她拍了拍韩梦的肩膀：“你啊，胆子太小了！以后在宫里怎么生存？多跟我学着点吧！”
说完，蒋瑶花枝招展地跑去跟旁边的宫女唠嗑了。
韩梦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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