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旧案收尾之后,萧年年在济南住了快一星期,才打点行装回京。
待马车驶入神武门时,已是腊月中旬。
外头天寒地冻,宫道两旁早早悬起了喜庆的红灯笼。朔风扑在面颊上,刺骨生疼。
萧年年没急着回延禧宫,携晚禾先行去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太后斜靠在暖榻上,掌心捂着一只錾金手炉。
见她进来,眉开眼笑地招手:“宁妃回来啦!这大半个月不见,哀家日日惦记着你呢。济南那边都安顿好了?”
“劳母后费心挂念,家中一切安好。”
萧年年恭谨磕头问安,随即将老家带来的礼物奉上。
太后与她闲谈片刻,忽而话锋一转,眉峰微蹙:“你回来得正好!你不在这段时日,内务府报的年关采买清单,价格高得实在没边。国库刚缓过一口气,哪经得起这么挥霍?”
“恰逢那会儿蒋嫔来陪哀家唠话,说她在娘家管过这类采买,主动请缨去跟内务府砍价,还真砍掉近一半的水分。”
萧年年微微抬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哦?蒋妹妹倒是有魄力。”
“可不是嘛!”
太后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她把虚价压下去大半,省下不少开销。哀家便临时让她接管了年节的灯笼与红罗炭采买。”
“当时德妃也在,还说蒋嫔这是替你分忧,帮你分担六宫琐事呢!”
萧年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极淡的讥诮,温顺应道:“德妃娘娘思虑周全,蒋妹妹肯出力,臣妾心里也轻快些。”
太后满意地点头:“你刚回来,先歇两日,回头对对账就行。”
“是,臣妾告退。”
一出慈宁宫,朔风穿堂而入,凉透衣襟。
萧年年心如明镜。
内务府是她一手整肃的,内里规制、流水明细,她了然于心。
王管事是个千年老狐狸,怎会轻易被蒋瑶三言两语压下大半价格?
唯一的可能,是那份采买单子本就是他们提前串通好的!
想借太后之手,悄然分权,蚕食她手中六宫实权。
折返延禧宫内,萧年年刚褪去厚重宫装,高平就领着两名小太监走入殿内,抬着一件造型奇特的新物件。
高平躬身道:“娘娘,陛下知晓您今日回宫,怕殿中寒凉,特意命造办处赶制出此物,送来给您取暖。”
萧年年凑近端详。
这物件外面包着黄铜皮,里头有隔热层,底下还带个能抽拉的铁斗。
最绝的是,背面接了根弯折的铁皮烟管,直通窗外排烟。
这不就是改良版的现代回风取暖炉吗!
高平笑着解释:“造办处的老工匠拿到图纸时直抓瞎,从没见过这奇巧样式。全靠陛下亲自盯着,教他们做风道、接烟管。做出来一试,一点烟都不漏,屋里很快就暖了,比寻常火盆省炭得多。”
区区御寒小事,他却如此放在心上。
温柔的光泽漫上萧年年的眼眸,心底一片温热。
她敛了敛心绪,轻声开口:“辛苦高公公跑这一趟。”
旋即转头示意晚禾,取来几包从济南带回的上好阿胶与油旋:“这是本宫在老家亲手挑选的特产,烦请高公公转交陛下,让陛下尝尝鲜。”
高平笑眯眯地接过东西,退了出去。
稍晚些时候,内务府刘总管持册求见,战战兢兢报完近日账目。
“所有收支皆按娘娘旧规办理,并无错乱。”
他合上册子,神色迟疑,似有难言之隐。
萧年年倚在新置的暖炉旁,抬眸瞥他一眼:“有话直说便是。”
刘总管咽了口唾沫,面露苦涩:“自娘娘离宫省亲,蒋嫔承太后恩旨暂理年节采买,这些天总来内务府插手。”
“她和营缮司王管事来往密切,行事越发逾矩,底下人左右为难,进退不得,俨然把内务府当成了自己的辖地。”
萧年年抿了口热茶,不动声色:“本宫知道了,账本留下,稍后细看,退下吧。”
说罢,刘总管连忙放下账册,匆匆退出门去。
入夜,雪落得更急了。
延禧宫里却不同,那新造的取暖炉源源不断送着热气,暖得像春天一般。
艾屿身披雪白狐绒大氅,抬手推开殿门,掌中拎着一方温热的油纸包。
陆昭紧随其后,小心翼翼端着一副崭新的炭烤炉具踏入殿中。
“阿屿!”
萧年年见他进门,立刻笑着迎上去,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艾屿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转身吩咐陆昭架好炭烤炉,嗓音温润:“知道你一路回宫受了凉,特意备了烤肉,深夜加餐,给你驱驱寒气。”
萧年年盯着那从未见过的小炭炉,再看看品相极好的肉串,眼底满是新奇。
她忍俊不禁,带着几分娇嗔:“你从哪儿变出来的烧烤架啊?”
艾屿伸手指向墙角的新式暖炉,眸中藏着一点小得意:“早前让人做这个暖炉,我顺带绘了烤架图样,叫工匠用剩下铁料一并打出来的。怎么样,想得周全吧?”
萧年年弯眼轻笑:“确实不错。”
艾屿动作娴熟,将肉串逐一摆上烤架,耐心翻烤。
没一会儿,油脂滴落,落在炭火上滋滋轻响,醇厚肉香一点点弥漫开来,飘满了整座殿宇。
她侧身挨着艾屿坐下,随手取过一串烤肉。
殿中烟火氤氲,夜色安静,格外温馨。
二人伴着暖灯与一室温热,慢悠悠边食边叙。
萧年年絮絮说起济南之行种种,谈及周清清结局,语气平静,暗带唏嘘感慨。
艾屿侧耳倾听,自然地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清茶:“旧账了结便好。往后济南那边,你父母有暗卫照应,出不了乱子。”
“嗯。”萧年年接过茶盏,“今天去慈宁宫,太后告诉我她让蒋瑶暂管红罗炭与灯笼的采买,德妃还在一旁敲边鼓。”
艾屿翻肉串的手微顿,冷嗤一声:“苏知微倒是深谙算计,知道拿蠢人当探路石。”
“由她去吧。”
萧年年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而聊起宫外的新鲜见闻。
两人吃了一阵,艾屿见她眉眼间透出倦意,便不再久留,叮嘱她早点休息,领着陆昭告辞离去。
等艾屿走后,萧年年躺在床上,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索性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刘总管留下的账本。
灯火下,凭借三年总助沉淀出的敏锐眼力,她快速浏览一笔笔开销。
不多时,目光落在红罗炭的采买明细栏中。
虽然王管事的账面做得极其漂亮,单价甚至和去年持平,但采买的总斤数却比去年同期少了将近三成。
今年宫里确实遣散了一批旧人,可冬天更冷,各宫炭火份例是固定的。
这三成的缺口,钱去哪了?
内务府的那帮老油条,她再清楚不过。
若是单纯贪污银子,他们大可以虚报单价。
如今单价没变,斤数少了三成,说明他们为了把账做平,在货物质量上做了手脚。
既然买不起这么多优质红罗炭,那送进宫的,极可能是市面上便宜的劣质炭!
她压下情绪,又翻了一页,瞧见灯会采办的明细。
上面报的是“特制绢丝宫灯”,价格不菲。可按内务府的惯例,大批量定制灯笼,很少整批都用优质绢丝。
萧年年阖上账本,眼神微冷。
蒋瑶又犯老毛病了!
第一次查库房贪了那一匣子首饰,她没计较;眼下是第二次,竟敢在宫里的过冬物资上动手脚!
“再一再二不再三。”
萧年年望着窗外簌簌落雪,低声自语。
如果蒋瑶只是贪点小钱,不伤及根本,她可以当没看见。
倘若劣质炭送到各宫,烧出浓烟或是冻坏了哪位贵人(尤其是太后),那就是天大的事故!
届时,她身为统管六宫的宁妃,必然会被扣上监管失察、治宫不严的罪名。
萧年年平铺白纸,提笔拟下两道密令。
一是命宫外沈晏,悄悄囤一批品质上乘的无烟红罗炭备用,低调行事,不露痕迹。
二是令内务府刘总管,明日派人出宫采买几盏精品灯笼回宫。
既然蒋瑶执意作死、自落火坑,那她便好心一回,帮她把这坑底再挖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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