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过后,年关将近。
前朝封了印,后宫也难得清闲。
萧年年主动请旨,打算回济南故里省亲。
入宫快两年,她始终挂念着家人,如今朝局平定,正是返乡探望的好时候。
艾屿当即准奏,命陆昭带一队禁军沿途护送。
车马行了数日踏入山东地界。
济南的雪,比京城下得柔和些。
为了不惊动地方官员,她特意绕开官道,换上便服,领着晚禾和陆昭悄悄从后巷回了萧府。
推开院门,院里早已候着两人。
沈婉红着眼眶迎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年年,冷不冷?坐这么久马车,累坏了吧?”
触到母亲温热的手掌,萧年年软声回话:“娘,我没事,一路上都挺好。”
萧庭远立在廊下,看着她们母女:“别在外面站着了,屋里暖和,进去吧。”
几人随即进了内室。
青杏端着热茶进来,抬眼瞧见一身华贵装束的萧年年,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她正要下跪磕头,被萧年年眼疾手快拉住了胳膊。
陪父母聊了会儿家常,萧年年便回到旧时住的闺房,屋里摆设一如两年前。
晚禾出去张罗晚饭,青杏替萧年年卸下繁琐的宫装,一边念叨一边抹眼泪。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刚进宫那阵子,奴婢天天去菩萨面前求您平安。”
青杏为她理好衣角,声音哽咽:“想当初您在家里,被那些流言蜚语吓得夜里总做噩梦,茶饭不思,后来还从假山上摔下去……”
说到这里,青杏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泣不成声:“小姐,当年是奴婢没护好您!那天周小姐身边的婆子非拉着奴婢去小厨房端糕点,奴婢本想死跟着您的,却被那婆子拿规矩支开了。等奴婢赶回去的时候,您已经……”
她将青杏扶起来:“我不怪你,起来吧。”
青杏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现在看小姐这般气派,我心里总算踏实多了。”
萧年年手里摩挲着一把旧木梳,青杏的话落进耳中,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原主曾经那份惊惧与绝望,她能体会。
只是有些事,青杏一个没出阁的丫鬟未必清楚全貌。
她掌心轻覆在青杏手上拍了拍:“都过去了。既然回了济南,明天我想去城外庵堂上炷香,给家里人祈福。”
翌日,庵堂。
后院梅林幽静深深,萧年年在此见到了带发修行的孙巧。
如今的她身穿粗布缁衣,瘦得脱了相。
对上萧年年的目光,孙巧吓得浑身直哆嗦,赶紧跪地磕头:“民女……参见宁妃娘娘。”
“起来吧。”
萧年年神色淡然,凝望着香炉飘出的青烟:“我今日来,一是祈福,二来知晓你在这儿清修,有些旧事我想听个真相。”
孙巧依旧伏地,语声战栗:“娘娘尽管问……民女定悉数禀明。”
“当年你上门借买布的由头喊我出去,到底安的什么心思?”萧年年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孙巧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是周清清逼我的!那天她突然找到我,说定远侯要进济南城了,绝不能让你在街上撞见侯爷。她让我务必找个由头,把你引去城南的死胡同,最好拖住你大半天……”
“难怪你刻意绕远路,还险些撞上货架。”萧年年声线冷了下来。
“我是被逼得没办法……”孙巧趴在地上哭诉,“但我也没料到会碰见周文远那个混蛋……”
萧年年往前走了一步:“这几年我一直琢磨不透。茶楼私谈时,你尚能坦诚假山原委,可公堂对质之时,你却言辞闪烁,不敢讲出完整经过。你是不是隐瞒了一部分内情?”
孙巧整个人剧烈颤抖,压抑两年的防线轰然崩塌。
“其实……那日假山上我脚滑,是装的!是周清清吩咐我故意失足,引你上前拉我!”
“就在您把我救上来,体力不支的时候,周清清走了过来,凑到您耳边说……说‘你爹娘要卖了你,侯府那个变态会打死你的’!”
“您那会儿本就站不稳,被她一吓,心绪大乱,脚下一空摔了下去……”
“事后她拿我姐姐的性命逼我封口!所以……我半句实情都不敢吐露,只能含糊应对!”
孙巧不停磕头认错:“娘娘,是我懦弱!是我害了您!娘娘……我对不住您,我罪该万死!”
萧年年闭了闭眼。
先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被藏起来的细节,这一刻全对上了。
怪不得原主至死都没向爹娘求救,周清清那句“你爹娘要卖了你”太毒了。
原主当时信了,又不敢去质问父母,怕得到更绝望的答案,只能自己将委屈和恐惧全咽下,生生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周清清一手炮制的信息差!
走出庵堂,萧风朗已经在巷口等着她了。
他朝旁边的茶楼抬了抬下巴:“顾澜辰这阵子在济南暂住。他昨天知道你回来,又听说你今天来这儿,就让我转告你,从前的一些事,他必须当面跟你交代清楚。”
茶楼雅间里,顾澜辰一身青色直裰,正临窗品茶。
见她入内,起身拱手:“宁妃娘娘,别来无恙。”
“顾侯爷,别来无恙,我哥说你有事要跟我讲。”萧年年礼貌回应。
二人落座,顾澜辰执壶斟茶,坦然道:“我入济南城那天,本该先登门萧家,偏偏周府管事守在城门递来帖子。我想借机探听你的消息,就顺水推舟去了周府。”
“宴上周清清盛装打扮,频频敬酒谈诗,还特意跟我说,你那日外出,并不在府中。”
“等我从周府出来,在街上听到喧闹,凑过去看了看,又跟着大家去了官府,才知道那个人是你。”
“你先前向我提及,周清清捏造侯府流言,后来我暗中彻查,才摸清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早就通过姑母知晓我的家世,可她嫉妒你能嫁进侯府,担心你不再受她摆布,所以编谎话吓唬你;后来她得知我要科举,若是高中就会履行婚约,便设计害你从假山上摔落,买通下人、威胁孙巧,硬生生将真相捂住了。”
萧年年端起茶盏,心里一片澄明。
与顾澜辰又叙了几句客套,便辞别离去。
回到萧府,晚禾端来一碗热乎甜沫。
萧年年刚舀了一勺,萧风朗掀帘而入,眉宇间满是不耐厌弃。
“怎么了?”萧年年放下调羹。
“唉!别提了。”萧风朗拽过椅子坐下,嗤笑一声,“那个周清清,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你前脚进府,她后脚就摸到后门,哭着喊着要见你,说知道错了求救命,爹叫人把她轰走了。”
萧年年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周府现在啥情况?”
“惨透了。”萧风朗靠在椅背上,“周浅浅在宫里被赐白绫,吕家倒台,他们家那些官商勾结的生意全断了。周文远因强占民田被告发,下了大牢。周老爷子急火攻心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出。周清清原本那门亲事,人家一听这情况,连夜退婚了。”
萧年年冷笑了一下。
从云端跌落泥潭,对周清清这种极度虚荣的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她还在门外吗?”
“早撵走了。我看她疯疯癫癫的估计还会来。”萧风朗皱了皱眉,“要不我请陆昭处理,把她弄走?”
“不用。”
萧年年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既然她这么想见我,那就见一面。有些陈年旧账,也该当面了结。哥,你让人带她去偏厅,多派几个护院,别让她发疯伤到人。”
半个时辰后,偏厅。
周清清被两个婆子押了进来。
她穿着灰布裙子,头发散乱,形如枯槁,早已没了往日富家千金的模样。
一进门,她立刻挣脱婆子,哭着往前爬:“年年……不对,宁妃娘娘!我知错了!求您念在我们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大发慈悲,救救周家吧!”
萧年年安坐主位,俯瞰她匍匐乞怜的姿态,眼神极冷。
“救周家?周清清,当初你在假山上蓄意害我的时候,可曾念过一丝旧情?”
周清清肩头一颤,脸色刷地白了:“你……你说什么……”
“你以为孙巧能替你瞒一辈子?你从姑母那儿探知顾侯爷才貌出众,妒火攻心,编造侯府的假话,真当无人知晓?”
萧年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字字如刀:
“你怕我脱离你的掌控,怕我飞上枝头压过你。所以你让孙巧假摔耗我体力,又在我耳边说‘我爹娘把我卖了’。”
“你以为只要我死了,或者身败名裂,这门亲事就作废了,你就可以顶替我!”
“你自始至终都不敢说实话,是因为你清楚,一旦让人知道你为了截胡竟然下这种死手,全济南城的人都会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你……你……”周清清腿一软,嘴唇哆嗦,无从抵赖。
“杀你都嫌脏了我的手。”
萧年年转过身,不再看她。
“你不是最在乎权势荣华吗?我遂了你的心愿!我要你眼睁睁看着周府被查抄,看着你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灰飞烟灭!”
“我要你在这济南城里,苟延残喘一辈子!”
周清清被拖了出去,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当夜陆昭持禁军腰牌赴知府衙门。
第二天,周家勾结官员、买通人证、逼死下人的旧案被全部翻出,周家大厦倾颓,彻底在济南城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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