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死过
泡到第二十一天,毒发了。
那天夜里,岳龍泡完毒汤,刚爬出缸,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
他浑身发烫,像烧着了一样,皮肉里的毒,一下子全反上来——蛊母的毒,从血脉里炸开,冲进五脏六腑。他蜷在地上,吐了几口黑血,吐完,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见老赵在喊:"爷!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毒,压不住了。
他这二十一天,每天泡毒汤,皮肉烂了又长,长了又烂,毒一点点往骨头里渗。可今天,毒一下子全反了——他低估了蛊母的毒,也高估了自己这副凡躯的底子。
他快要死了。
他知道。
他躺在冰凉的地上,意识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半,他忽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疼。
那一点疼,把他从死亡边上,拽了回来。
他用最后的力气,爬进帐子,把门帘放下来,然后,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老赵。"他的声音,从门帘里传出来,"你守在外头。三天。我要是三天不出来——"
他顿住了。
"你带着寨子,往北走。"
老赵在外头,扑通一声跪下了:"爷!"
"走。"岳龍说,"别进来。"
门帘里,再没了声音。
老赵跪在帐外,一夜没动。
帐子里,岳龍趴在地上,把剩下的两枚蛊母卵,一枚一枚,嚼碎了,咽下去。
卵汁混着毒血,在他肚子里翻涌。
他闭上眼睛,开始熬。
第一天,他烧得人事不知,浑身抽搐,吐了三次黑血。皮肉上的溃烂,一夜之间,蔓延到全身,像有一把火,从里到外,烧他。
第二天,他开始吐白沫,脉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随时要停。他的指甲,全黑了,头发掉了一半,脸上,一层一层的皮,往下剥。
第三天,老赵在帐外,听见里面,已经没有了声息。
他几次想掀门帘,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不敢。
他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他说三天,就是三天。他要是真死了,他进去,也是收尸;他要是没死,他进去,会坏他的事。
第三天夜里,帐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咳嗽声。
嘶哑的,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抠出来的。
老赵猛地站起来:"爷?"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帘被掀开。
岳龍扶着门框,站在帐口。
他瘦得脱了相,脸上还带着溃烂的痂,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可他站着——站得很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皮肉上,那些溃烂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肉。新肉是青黑色的,带着一股蛊毒的腥气。
他握了握拳。
骨节,咯吱咯吱响。
"三天。"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熬过来了。"
老赵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得像个孩子:"爷!您吓死我了!"
岳龍没有推开他。
他站在原地,任老赵哭着,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青黑色的手。
蛊母的毒,过了。
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头,现在都带着蛊母的毒。
浸毒,成了第一步。
从今天起,他这一身皮肉,是蛊毒的皮肉——不是凡人的了。
(第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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