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挤到廊下赏雪。
二狗子最先冲出去在雪地里蹦了两下,黑豹跟着冲出去追他,一人一豹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苏小满也跟出去打雪仗,笑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楚瑶站在廊下看他们闹,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侧头,看见厉寒州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递过来。
"刚福叔给的。"他说。
楚瑶接过来咬了一颗,山楂外面的糖衣冻得硬邦邦的,咬碎的时候嘎嘣响,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嚼着那颗糖葫芦,含糊地说:"你今年许愿了没有?"
"许了。"
"许的啥子?"
厉寒州偏头看着她。
雪花在她身后的灯光里纷飞着,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幅暖色调的画。
他看了她两秒,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楚瑶"切"了一声,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但她嚼着嚼着嘴角弯了,弯得很明显。
院子里的雪越落越厚了。
二狗子的雪球砸中了黑豹的脑袋,大黑甩了甩毛上的雪,猛地跳起来扑过去,把二狗子扑倒在雪地里,舔了他一脸的雪水。
二狗子尖叫着笑,笑声在院子里炸开。
楚行远倚着门框看着那一幕,把手里的酒杯举了举,冲女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楚瑶看见父亲那张在灯光里格外温厚的脸,也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回应了一个大大的笑。
陈素问站在楚行远身边,把手轻轻挽进丈夫的臂弯里。
两个人并肩看着满院子热闹的雪和灯光,就像二十年前在青石村后山看月亮的那个晚上一样,安静而满足。
周慧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厉寒州另一边,她看着儿子侧脸上那层被灯光映暖的柔和笑意,悄悄地抬手按了按眼角。
福叔在旁边递了方帕子过去,她接了,却没擦,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笑着。
沈青岩站在廊柱旁边,手里也捏了一串糖葫芦。
他没有参与打雪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满院子的人笑闹。
苏小满忽然跑过来拽了他一把:"沈大哥你发什么呆!下来打雪仗啊!"
他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扯进了雪地里,满身落雪狼狈得很,但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楚瑶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
糖衣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厉寒州。"她喊他。
"嗯?"
"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不在这儿?"
厉寒州偏过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问问题的时候跟上次中秋节月光下那个样子一模一样,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
"在。"
"以后每年都在。"
楚瑶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那笑从嘴角漫到眼底,跟身后那些翻飞的雪花和暖黄的灯火融在一起,稳稳地、妥帖地落进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夜里。
院子里二狗子又尖叫了一声——苏小满团了个大雪球精准地扔进了他后领子里。
黑豹趁机跳过来把二狗子又扑倒了,一人一豹在雪地里滚成一团毛茸茸的疙瘩。
笑声从院子里飘出去,混着雪花和年糕的香气,飘向漫天纷扬的白色里。
楚瑶把吃空了的糖葫芦签子递给厉寒州,他接了,随手放进旁边的空碟子里。
两人并肩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人们,谁都没再说话。
雪还在下。
灯笼光温温和和地照着,把一院子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模糊又热闹。
年关到了,旧事翻过去了,新的日子正踏着雪声悄悄地朝他们走来。
过完年,厉寒州跟楚瑶提了一件事。
"我想送你去医学院。"
那天晚上两人照例在廊下碰头的时候说的。
楚瑶正蹲在火盆前面烤手,闻言抬起头来,火光的暖色映在她脸上,表情有些疑惑:"我?上医学院?"
"你医术比医学院里所有教授加起来都高,这我知道。"
厉寒州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但你的知识体系太纯粹了。你只知道昆仑一脉的传承和师父教你的东西,现代医学的系统你接触得少。以后你面对的不仅仅是老中医和传统病人,还会有西医的权威、国际的学者。你不需要学他们的方法,但你需要知道他们怎么说话、怎么思考。"
楚瑶搓着手想了想。
她承认厉寒州说的有道理——当初中医交流大会上那些西医教授质疑她的时候,她虽然能用实力碾压回去,但对话的"频道"是不匹配的。
人家问的是"你的理论依据是什么",她回答的是"我师父这么教的",虽然结果赢了,但沟通过程磕磕绊绊。
"去哪个学校?"她问。
"京城医科大学。最好的医学院,师资和资源都是顶级的。我跟校长打过招呼了,你以'特殊人才'的身份进去,不用参加高考,但需要参加一次入学考核。"
"考核?"
"学校安排的,主要是确认你的理论基础。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让你在教授面前露一手。"
楚瑶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站起来:"行,去就去。什么时候?"
"后天。"
两天后,楚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着厉寒州去了京城医科大学。
校园很大,冬末的枯枝在灰色天空下伸展着,路边有零星的学生来来往往。
楚瑶一身素净的棉袄和黑布鞋走在光鲜亮丽的校园里,又引来了不少侧目。
但她现在完全不在意了,甚至边走边嚼着草茎,跟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一样自在。
考核的地点在教学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校长亲自到场,旁边坐着三位资深教授。
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楚瑶后来才知道他是医学院的副院长,姓谢,在学术界极有声望。
考核开始的时候,谢教授先让楚瑶做了一套基础理论题。
题目对楚瑶来说简单得如同让小学生在做加减法,她刷刷刷二十分钟就写完了。
三位教授传阅了答卷之后交换了几个眼神,表情从最初的"看看什么水平"变成了"有点意思"。
谢教授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镜:"楚瑶同学,你的理论题答得很好。尤其是你对经络系统的理解,跟我们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不完全一致,但逻辑自洽,有临床依据。我想问一个额外的问题——你觉得现在我们用的《中医基础理论》教材里,有没有什么值得商榷的地方?"
楚瑶坐在对面,闻言想了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有。"
谢教授微微前倾:"说说看。"
"第三章第五节里面讲'脾主运化'的论述,引用了清代张锡纯的《医学衷中参西录》的说法,但张锡纯那个观点后来被他自己在晚年修订过。教材引的是早期版本,没引用修订版,所以里面有一句关于'脾阳虚则水泛'的结论是错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谢教授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翻开面前那本教材,翻到楚瑶说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旁边的两位教授。
两位教授也凑过来看,脸上的表情同步地从惊讶变成了严肃。
"你继续说。"谢教授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楚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还有第七章第二节关于'肝主疏泄'的病理论述,里面用的那个'肝气郁结则血瘀'的案例,病人其实是妇人产后瘀血,跟肝气郁结关系不大。教材把两个病证混在一起讲了,容易让初学者理解偏。"
谢教授把教材合上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正视着楚瑶:"你说的这两处,我们教材编委会内部其实讨论过。修订版正在筹备中,准备修正。楚瑶同学,你接触过编委会的内部资料?"
"没有。"
楚瑶嚼着草茎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看书的时候觉得不对劲,翻了几本别的书对照了一下,发现确实是教材写错了。"
三位教授再次交换了眼神。
谢教授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问题:"楚瑶同学,你背过《青囊经》吗?"
楚瑶嚼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
《青囊经》是秦汉时期流传下来的一部古医经,据传是华佗的传承之一,但在宋代之后大部分内容就散佚了。
现存的只有几个零散的残篇片段,绝大部分中医学生连名字都没听过。
"背过。"她说。
谢教授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你能背多少?"
楚瑶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背:"天一地二,人三才。气行脉中,血行脉外。阴阳相济,如环无端……"
她背了整整十五分钟。
从开篇的总纲到后面关于脏腑、经络、病因、治法、方药的章节,洋洋洒洒上千字,一句都没有停顿。
那些在主流医学界早已失传的文字从她嘴里流出来,如同被尘封了千年的泉水终于重新找到了出口。
谢教授在听到中段的时候就站起来了。
他走到楚瑶面前,微微弓着身子听着她背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谢教授转过身,对着校长和另外两位教授说了一句话:"不用考核了。她直接入学,我亲自带。"
楚瑶眨了眨眼:"谢教授,您不问我别的了?"
谢教授转回头看着她,那张严肃的老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楚瑶同学,你背的《青囊经》比我们现存的所有残篇加在一起还多。我没有任何资格考核你。你来这儿是来给我们上课的。"
楚瑶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那……我什么时候来上课?"
"明天。"
谢教授说:"安排你进临床医学专业大四的班。你想听什么课就听什么,不想听的时候直接来找我,我带你去图书馆的旧书库。"
楚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几位教授咧嘴笑了一下:"那我明天来。"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谢教授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楚瑶同学,教科书那两处错误,我们编委会一直在找人核实。你今晚能不能把相关的论证写成文字?下一版修订的时候,想请你做我们的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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