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一边捻针一边观察她的脸色和呼吸,确认一切在可控范围内之后,手上的动作始终平稳。
"快好了。最后三针,"楚瑶的声音低而稳,"撑住。"
苏小满攥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但她始终没哼出声。
最后一针落定的时候,她浑身猛地一松,那股持续了半年的沉重感从后背中央裂开一道缝,湿漉漉的热气顺着毛孔往外散,她整个人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大气。
"好了。"
楚瑶收针。
"今天最疼的过去了。后面几针会越来越轻。你起来喝口水。"
苏小满撑着桌子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不肿了。
她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浮肿消了大半,原本圆润了一圈的脸颊收回了原本的轮廓。
她抬起头看着楚瑶,眼眶红了:"楚瑶姐……"
"哭啥子,还没治好呢。"
楚瑶把水杯递给她。
"喝了水去躺椅上歇半小时再走。让你姑妈明天别开车送你了,你自己走一走,活动气血。"
苏小满端着水杯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苏小满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她的脸色从病态的苍白肿浮变成了正常人的红润,精神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早上走进老祠堂的时候步伐轻快,不用再走走停停喘气了。
她甚至开始帮楚瑶打下手——洗药材、翻竹匾、递药剪,干得有模有样。
苏秀芬每次来接侄女的时候都站在院门口不敢多待,就远远看着苏小满蹲在药圃旁边干活的样子,眼圈红了一次又一次。
楚瑶偶尔抬头看见她就点个头算打招呼,苏秀芬便赶紧低头走开,不再多逗留。
有一天陈素问跟楚瑶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苏秀芬最近变了很多。昨天在花圃那边看见她,她主动跟我打了个招呼,还给二狗子塞了包糖。"
楚瑶正在切土豆,头也没抬:"人经历了事情总会变的。她以前坏,是因为她觉得抢了东西才能活。现在她发现不抢也能活,那还坏什么。"
陈素问看着女儿利落的刀工和随随便便的语气,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十天的早上,苏小满来的时候带了个保温盒。
她走到楚瑶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手擀的葱油饼,烙得两面金黄,香气扑鼻。
"我妈烙的。她让我一定要带给楚瑶姐尝尝。"
苏小满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谢谢你救了我闺女。"
楚瑶愣了愣,然后伸手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
外酥里软,葱香浓郁,跟陈素问做的风味不同但一样好吃。
"替我谢谢你妈,"她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快好了。今天我再给你扎最后一次大针,后面换温和的养护针,再吃半个月药就可以停药了。"
苏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我快好了……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楚瑶看了她一眼:"想来就来。帮我干活管一顿饭。"
苏小满的嘴角一下子扬起来,用力点头。
最后一次大针扎完之后,苏小满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她步子稳当,面色红润,跟二十天前那个被搀扶着才能进门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站在院子中间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末清冽的空气灌满胸腔,她被那股寒意激得打了个喷嚏,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楚瑶姐!"她回头冲着楚瑶喊,"我好了!"
楚瑶蹲在药圃边上,抬头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笑得满脸通红的姑娘,嘴角也弯了起来。
"嗯。好了。"
苏小满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那一下又快又短,楚瑶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松开了,站起来往院门口跑,边跑边喊:"明天我还来帮你干活!"
人跑了,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墙外面。
楚瑶蹲在原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个拥抱残留的余温。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这孩子。"
厉寒州晚上来吃饭的时候,楚瑶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他听了。
她盘腿坐在廊下嚼着一根草茎,眉飞色舞地描述苏小满冲过来抱她那一幕:"跑得跟兔子似的,我都来不及躲。"
厉寒州坐在她旁边,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你救了她。她高兴。"
楚瑶嚼草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廊下的灯照着他的侧脸,把那些棱角都融得温温的。
"你最近说话怎么老这么正经。"她嘟囔了一句,把嚼完的草茎梗吐在旁边的纸篓里。
"我说的是实话,"厉寒州转头看着她,"你救了的人,每一个都会记着你。"
楚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你今天怎么这么酸。不跟你说了,我去看我娘烙饼。"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厉寒州还坐在廊下看着她,嘴角弯着。
"你看啥子?"
"看你。"厉寒州答得坦然。
楚瑶的耳朵腾地红了。
她猛地转回头快步走进厨房,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陈素问在灶台前面揉面,看见女儿红着脸冲进来,笑着问了一句:"又跟小厉闹什么呢?"
"他今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楚瑶蹲下去烧火,把脸藏在灶膛的火光后面。
陈素问看了女儿红透的耳尖一眼,手上的面揉得更轻柔了,嘴角弯着没拆穿。
苏小满痊愈那天是初冬的第一场小雪。
雪花碎碎地飘下来,落在老祠堂的竹匾和药圃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
楚瑶把最后一批药材收进屋里,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苏小满从院门口蹦跳着进来,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在雪地里跺了跺脚,哈着白气冲楚瑶笑:"楚瑶姐!我停药啦!今天最后一天了!"
楚瑶替她把了一次脉,满意地点了点头:"全好了。以后注意保暖,别贪凉,就再也不会复发了。"
苏小满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雪,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她看了好久,忽然转过头看着楚瑶,认真地说:"楚瑶姐,我以后也想学中医。"
楚瑶愣了一下:"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学金融的。但我可以辅修,或者毕业了重新考。"
苏小满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收沈青岩当徒弟了,再多收我一个行不行?"
楚瑶看着她那双亮得跟雪光似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先把身体彻底养扎实了。等明年春天,你要是还想学,再来找我。"
苏小满欢呼了一声,在雪地里转了个圈。
她跑过来又抱了楚瑶一下,这次比上次久了两秒,然后松开手朝院门跑远了。
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素白的雪地里鲜艳得像一朵腊梅花。
楚瑶站在廊下,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雪幕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红绳还在,被雪沾湿了一小块。
"师父,咱昆仑一脉后继有人了。算上沈青岩和小满,加上二狗子那个憨货,咱这一门以后人丁兴旺。"
雪越下越密了。
老祠堂的屋檐开始积起薄薄的白,院墙下面的黑豹站起来抖了抖毛上的雪,慢吞吞地走过来卧在楚瑶脚边。
楚瑶蹲下去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大黑打了个哈欠,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东侧院的烟囱升起袅袅的炊烟,陈素问大概又在厨房里忙活了。
楚瑶闻着那股混着葱花和姜片的香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雪,朝家的方向走去。
雪落在她的肩上、发顶,化成极细的水珠,在初冬的薄光里闪着微亮。
她推开东侧院的院门,暖融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厉寒州正坐在廊下帮陈素问择一把青菜,抬头看见她进来,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
楚瑶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朝他走过去。
"雪下大了。"她说。
"嗯。进屋吧,你娘炖了羊肉汤。"
楚瑶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冻红的手往他手心里一塞。
他的手温热的,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你手真暖和。"她小声说。
厉寒州没说话,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静静地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落在老祠堂的青瓦上、落在整个厉家大宅的每一寸地面上。
薄薄的、细密的、无声的初雪,把整个世界裹进了一片温温柔柔的白。
楚瑶坐在廊下,手心贴着厉寒州的掌心,隔着薄薄一层雪气和暖意,觉得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冷了。
初雪之后,日子像踩上了一条滑溜溜的溜冰道,滋溜一下就到了年关跟前。
厉家大宅从上到下开始忙碌起来。
福叔带着人挂灯笼、贴窗花、清扫院落;厨房里整日飘着蒸年糕的甜香和炸丸子的油香;二狗子被分配了一项光荣任务——跟着福叔学写春联,每天下午蹲在书房里磨墨练字,写得满手都是黑印子。
楚瑶这段日子也忙。
年底生了病的病人比平时多,天气一冷,老人小孩的咳嗽感冒扎堆来。
沈青岩如今已经能独立看一些简单的风寒感冒了,楚瑶就把那部分病人分流给他练手,自己在旁边看着把关。
苏小满虽然还没正式学医,但每天都来帮忙打下手,端茶递水翻晒药材,干得比谁都积极。
苏秀芬彻底安静了。
她如今搬出了厉家二房的宅子,在京城另租了一套小公寓住着,偶尔过来看看侄女,每次来都带着一盒点心或者一兜水果放在东侧院门口,然后悄悄走了。
楚瑶从来不拦她来看小满,但也没主动跟她多说一句话。
两不相欠,是她对这段过往的处置方式。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厉家大宅摆了顿团圆饭。
说起来这也是楚家人到厉家之后过的第一个年。
楚行远换了件干净的深色棉袍坐在主位旁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色红润。
陈素问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得整整齐齐。
楚瑶难得收拾了一下自己,穿了件暗红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厚实的对襟棉褂,头发用玉簪绾了,坐在桌边啃年糕的样子总算有了几分"大户人家媳妇"的体面。
周慧兰坐在厉寒州另一边。
她今晚格外高兴,喝了两杯米酒之后脸上泛着红晕,不住地给楚瑶夹菜:"瑶瑶,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楚瑶碗里堆得快冒尖了:"阿姨,我碗里放不下了。"
"那再吃一块红烧肉。"周慧兰又给她夹了一块。
厉寒州在旁边看着自己母亲的热情劲儿,嘴角微微弯着,也没帮忙解围。
楚瑶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汤。
楚行远端着酒杯跟老太爷厉震山碰了一杯:"老爷子,来年您身子骨越来越好,咱们年年都这么热闹。"
厉震山笑呵呵地应了,一口干了杯中酒,又转头跟楚行远低声说起什么来。
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样子,活像两个村口晒太阳的老邻居。
沈青岩今天也被请来了。
他坐在桌子另一头,难得没闷头吃饭,端着杯子跟旁边的李长庚聊了几句药材产地的事。
李长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沈进步神速啊",沈青岩耳根微微发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二狗子吃完了自己那碗饭,又去添了第二碗,蹲在门槛上就着满屋子的热闹热气埋头扒饭。
黑豹照例趴在他脚边等掉食。
福叔站在旁边给众人斟酒,手稳得跟机器人似的,脸上的笑意从开场就没落下去过。
他给楚瑶斟酒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楚姑娘,您在咱们厉家的这第一年,咱们上下都高兴。"
楚瑶端着酒杯冲福叔笑了笑:"福叔,这一年辛苦你了。来年还得多麻烦你。"
福叔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您把少爷治好了,把老太爷照顾得舒坦了,还把咱们这个家搞得红红火火的,老奴巴不得您多麻烦我呢。"
楚瑶被他逗笑了,举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酒滑过喉咙,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
厉寒州从侧面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泛着光的眼角,把面前那碟她爱吃的桂花糕往她手边推了推。
楚瑶低头看见那碟糕,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年夜饭吃到后半段,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衬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和满桌子的热气,把寒冬和暖春隔在了薄薄一层玻璃的两面。
楚瑶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袖子擦了擦窗玻璃上的水汽往外看。
雪片密密的,在灯笼光里翻飞着往下落,把整座院子装点得像一幅水粉画。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冲屋里的人说:"外面雪好看,你们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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