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睁开眼往外一看——小巴车停在了厉家大宅门口,门口的路灯底下,厉寒州果然站着。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显然刚出差回来没多久,风尘仆仆的但精神不错。
楚瑶背着竹篓下了车,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五点。飞机提前了。"
厉寒州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
"给你带了晚饭。你妈做的,我路过厨房顺手拿的。"
楚瑶接过来打开一看——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白白胖胖的码了一整盒。
她拎着那盒饺子仰头看他,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风尘仆仆的棱角都磨软了。
"你专程去厨房拿的饺子等我回来?"她问。
"顺路。"厉寒州面不改色。
楚瑶低头笑了一下,伸手从盒子里捏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
韭菜鸡蛋馅的,是她的口味。
"走吧,进去。"
她含含糊糊地说:"站门口吹风不冷啊?"
两人并肩往里走。
走了两步厉寒州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肩上的竹篓拎了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楚瑶也没客气,两手捧着饺子盒边走边吃,腮帮子鼓鼓的跟个仓鼠一样。
沈青岩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默默把自己的包往肩上提了提,转头往沈家的方向走了。
楚瑶回头冲他背影喊了一句:"沈青岩!明天放假!不用来!"
沈青岩远远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回到东侧院的时候陈素问还没睡,正坐在廊下缝一件楚瑶的外套。
看见女儿回来了,她笑着收了针线,起身去厨房端热汤。
楚行远在屋里翻书,听见动静咳嗽了一声:"回来了?累了就早点睡。"
"知道了爹。"
楚瑶坐在廊下喝完了一碗热汤,厉寒州在旁边把竹篓放进她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靠着廊柱闭着眼像是又要睡着了。
"你困了。"
他蹲在她面前。
"进屋去睡。"
楚瑶睁开眼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头发上拍了一下:"你这一周没见,好像壮了一点。"
厉寒州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天天喝你娘炖的汤。"
"那行,继续喝。喝成个壮汉才行,以后还有用你的时候。"
她说完撑着柱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又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厉寒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屋里传来她跟陈素问低低的对话声,然后灯熄了。
他转身出了东侧院,步子轻快。
第二天早上楚瑶起晚了。
等她推开窗户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桂花树梢头,秋末的阳光淡而暖,在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打了个哈欠披衣出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不速之客——苏秀芬。
另一个站在苏秀芬旁边,低着头,是个楚瑶没见过的小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
楚瑶愣了一下,看向廊下的陈素问。
陈素问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没事,楚瑶才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石桌边坐下。
"二婶,"她看着苏秀芬,语气平缓,"你找我有事?"
苏秀芬站在桂花树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跟半年前那个雍容华贵的厉家二太太判若两人。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最终"噗通"一声在楚瑶面前跪了下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瑶赶紧站起来去扶她:"你干啥子!起来——"
"楚姑娘,求你救救她。"
苏秀芬的声音沙哑而破碎,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把旁边那个小姑娘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娘家侄女苏小满,她……她病了,医生都说治不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你。楚姑娘,以前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要罚我都认,就求你救救这孩子。"
那姑娘被推到前面,抬起头来。
楚瑶这才看清她的脸——苍白浮肿,嘴唇发紫,眼下的黑眼圈重得不像话。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整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病态。
楚瑶蹲下来,伸手搭了搭她的脉。
指尖触及脉搏的瞬间,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沉默着又换了一只手搭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指站起来。
"她这个病多久了?"
"半年。"
苏秀芬跪在地上急切地说:"先是没精神、吃不下饭,后来就开始水肿、发烧。看了好几家医院,说是免疫系统的问题,用了药反反复复不见好。上周又重了,孩子她妈急得天天哭。"
楚瑶垂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苏秀芬:"你先起来。别跪着,我看诊不收人的膝盖。"
苏秀芬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胡乱擦了把脸。
楚瑶重新蹲在那个小姑娘面前,声音放轻了几分:"小满,你张嘴我看看舌苔。"
小姑娘张开嘴,舌苔厚腻发白,边缘有齿痕。
楚瑶又看了看她的眼底和指甲颜色,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这个病,不是免疫系统的问题,"她站起来对苏秀芬说:"是脏腑里头有湿毒瘀积久了。西医查免疫指标查不出根源来。能治,但需要时间。"
苏秀芬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激动的泪。
她一把抓住楚瑶的手腕,抖得厉害:"真……真的?"
"真的。"
楚瑶抽回手。
"从明天开始,你送她来老祠堂。我先给她扎三天针排湿,再开药慢慢调。半个月能见起色,三个月能断根。但有一条——"
她看着苏秀芬的眼睛。
"治她的这三个月,你在厉家安安静静的。别搞任何小动作。等她好了,你愿意去陪二叔也好,愿意搬出去自己过日子也好,我都不管。"
苏秀芬连连点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楚瑶收回视线,看了看那个叫苏小满的姑娘。
小姑娘虽然病怏怏的,但此刻抬头看着楚瑶的眼神亮了几分,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的树枝。
"小满,"楚瑶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早上来。别怕,能治好。"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很久没出现过的笑意。
苏秀芬带着苏小满走了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素问走过来站在女儿身边,轻轻问了一句:"那个小丫头,真的能治好?"
"能。"
楚瑶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
"她那个病就是湿毒入脏腑了,用七星针法把毒往外逼,配上利湿解毒的药,三个月能清干净。"
陈素问拍了拍女儿的肩:"行善积德的事。你师父知道了会高兴的。"
楚瑶"嗯"了一声,转身去洗脸刷牙了。
她蹲在井台边掬水的时候,心里想的倒不是苏秀芬会不会借机生事,而是那个小姑娘眼里最后亮起来的那一丝光。
当医生的,不就是为了那一丝光么。
她洗完脸站起来,擦干手,往老祠堂的方向走去。
秋末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路上,踩上去温温的。
远处京城的楼群在晨雾里半隐半现,跟山里的晨雾不一样,但也是另一种好看。
日子还在往前翻。
苏秀芬那页,终于也翻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果然准时来了。
她是自己走进老祠堂院子的,虽然脚步虚浮,喘了好几口气才走了那十几步路,但跟昨天那个被人扶着才能站稳的姑娘比起来,已经好了些。
楚瑶正蹲在药圃边上拔草,抬头看见她,把手上的泥拍了拍,站起来给她搬了个矮凳放在院子中央朝阳的位置。
"坐这儿。太阳正好,晒着舒坦。"
苏小满依言坐下。
她有些拘谨地环顾了一圈院子——竹匾、药炉、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干药材、墙角那只懒洋洋趴着的黑豹——看起来跟她认知里的"诊所"完全不同。
但她没有多问,乖乖坐着让楚瑶搭脉。
楚瑶搭完脉之后心里有了底,从竹篓里取出七根银针消毒。
她一边准备一边随口跟小姑娘聊天:"你今年多大?"
"十九。"苏小满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病后的虚弱感。
"读大学了?"
"嗯。大二。请了半年病假了。"
楚瑶让她把外套解开,在她后背的穴位上下针。
第一针入肉的时候苏小满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七针依次布完的时候,她趴在矮凳前面的小桌上,后背暖烘烘地泛开一层细密的汗意,那股持续了很久的沉重感竟然随着那些银针的捻转开始松动。
"什么感觉?"楚瑶问。
"……后背像被热水袋捂着,但是里面在往外散东西。"
苏小满闭着眼,声音比刚才轻松了几分:"有气在走。"
"那是湿毒在往外逼。正常反应。你趴着别动,二十分钟后取针。"
楚瑶去院子里继续翻她的药材了。
苏小满趴在那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楚瑶姐。"
"嗯?"
"我姑妈以前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听说了。"
楚瑶翻药材的手没停:"都过去了。你姑妈是你姑妈,你是你。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只看病。"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楚瑶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她的针:"你心眼倒实。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这个身子,最忌多思多虑。把眼睛闭上养神。"
苏小满乖乖闭了眼。
二十分钟后楚瑶帮她取了针,又开了一副利湿解毒的方子。
苏小满接过方子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腿上的力气比来的时候足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层淡淡的浮肿消退了那么一丁点,不多,但肉眼可见。
"明天准时来,"楚瑶说,"三天之后换针法,到时候会疼一些,你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能忍。"
第三天开始换针法的时候,苏小满确实疼了。
那种疼是酸胀里夹着针扎的尖锐,从后背的穴位往四肢蔓延开去,像有东西被硬生生从筋脉深处往外推。
她趴在桌上咬着牙一声不吭,额角的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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