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要正式拜个师?"
沈青岩正在整理布袋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瑶,眼睛亮得不像话:"你愿意收我?"
"你底子不错,又肯下功夫,我不收你收谁?"
楚瑶从竹篓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布包,里面是一卷她自己手抄的《神农本草经》节选。
"这个你先拿回去看。里面有看不懂的圈出来,下次来问我。"
沈青岩双手接过那卷布包,攥得紧紧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个头:"嗯!"
楚瑶摆摆手:"行了,今天先把那批柴胡切了。我检查完你手活儿之后教你辨一味新药。"
"好。"
两人蹲在院子里忙了一上午。
厉寒州去集团的时候路过老祠堂院门,看见楚瑶和沈青岩头挨头蹲在地上研究药材根茎的纹理,沈青岩时不时点头,楚瑶则一边比划一边讲解。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画面正常得很。
但厉寒州还是停了两秒,然后才转身离开。
下午他提前从公司回来了。
到老祠堂的时候楚瑶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整理药材,沈青岩已经走了。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下班了?"
"今天事不多。"
厉寒州走进院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着她忙碌的手影落在竹匾上,忽明忽暗的。
楚瑶翻完最后一簸箕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厉寒州开口了:"你觉得沈青岩怎么样?"
"挺好的啊,"楚瑶随口答,"学东西快,人也踏实。收个徒弟挺好的,以后我忙不过来的事他能帮着做。"
厉寒州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他人也不错。"
楚瑶终于从竹匾上抬起头来看他。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最后变成憋笑。
"你又吃醋了?"她问。
"没有。"厉寒州的语气很平。
"你耳朵红了。"
厉寒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确实有点热。
他放下手,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泄露了些许不自在。
楚瑶憋着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歪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他挺好的?那你急什么?"
"我不急。"
"你耳朵刚才更红了。"
厉寒州转过来看着她。
她就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那种明明看穿了他还要逗他的笑。
秋日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她那张小脸上的每一根睫毛都镀成了金色。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快得楚瑶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整个人僵住了,那些憋着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耳朵从耳尖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色。
"你……"
"这样可以证明我没有吃醋了。"
厉寒州坐直了身体,表情镇定得很。
楚瑶瞪了他好几秒,耳朵红透了,嘴里蹦出来一个字:"放屁。"
厉寒州嘴角弯了起来。
楚瑶"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他:"你下次再这样我拿针扎你扎哭你!"
厉寒州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她,夕阳映在他眼底,笑意温温的:"好。"
楚瑶瞪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也跟着弯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跑了,碎花布褂子的下摆翻飞起来,在秋日的夕阳里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鸟。
厉寒州坐在老祠堂的院子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
竹匾里的药材晒出了干燥的清香,混着角落药圃里最后几株夏草的余味,在暮色里慢慢沉淀下去。
他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楚瑶落在石桌上的药剪,把它放回竹篓里,然后锁好院门,朝着东侧院的方向走去。
晚风把桂花香送过来,在他身周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楚瑶回了东侧院之后躲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个触碰的余温还在。
她无声地咧了一下嘴,然后赶紧把表情收起来,咳嗽一声,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瑶瑶,出来吃水果了。"陈素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楚瑶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厉寒州正好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
她故作镇定地在石桌边坐下,伸手拿了一块西瓜啃着。
厉寒州在她对面坐下,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糖炒栗子,还热乎乎的。
"路过买的。"他说。
楚瑶啃着西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包栗子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
"……下次买多点儿。"她说。
"好。"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相对无言地吃着各自的东西。
陈素问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去了。
楚行远在屋里翻书页,翻着翻着哼了一小段不知道什么调子,轻快得很。
暮色慢慢沉下来,把东侧院笼在一片温暖的安静里。
第二天下午,沈青岩来的时候看见楚瑶又在翻那包没吃完的栗子,随口问了一句:"楚姑娘你爱吃栗子?那我明天去西街那家老字号给你带一包。"
楚瑶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正在帮忙翻药材的厉寒州淡淡地开了口:"她爱吃的是我买的那家的。"
沈青岩眨了眨眼,看看厉寒州又看看楚瑶,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默默低头继续切他的药去了。
楚瑶蹲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当天晚上东侧院的饭桌上,二狗子忽然冒了一句:"师姐,今天沈大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说'你师姐的栗子有人承包了'。啥子意思?"
楚瑶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厉寒州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嘴角弯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弧度。
楚行远闷笑了一声低头扒饭,陈素问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去给二狗子盛汤了。
黑豹趴在桌腿下面打了个呵欠,尾巴尖悠闲地晃了两晃。
楚瑶深吸一口气,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吃饭。"
"谁也不许再提栗子的事。"
"哦。"二狗子乖巧地点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桌子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些影子挨挨挤挤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每一道影子都是暖的。
日子像翻书页一样慢慢往前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安稳。
楚瑶的日常从"每天切药扎针治病人"变成了"每天切药扎针教徒弟"。
沈青岩正式拜了师之后越发勤快,每天上午准时报到,风雨无阻。
楚瑶教他辨药、炮制、脉诊基础,他学得飞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处理八成的药材日常维护了。
"你再多练半年,可以自己出去坐诊了。"
楚瑶有天下午检查完他的脉诊作业,难得给了个高评价:"基本的寒热虚实你能摸出来了,就是细节还得磨。"
沈青岩收了搭在病人腕上的手——病人是厉家大宅的一个花匠,今天特意过来让沈青岩练手的——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上次说的浮脉和芤脉的区别我还在想。"
"想不明白明天再问我。今天就到这儿了,你回去把那卷《濒湖脉学》再翻一遍。"
"好。"
沈青岩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又转回身来:"楚姑娘,有件事……我爷爷让我问您。京城中医协会下个月有个义诊活动,去郊区的镇子给贫困人家看病。郑会长想请您带队,但怕您忙,让我先探个口风。"
楚瑶蹲在药圃旁边给新种的紫苏苗浇水,闻言想了想:"义诊?去几天?"
"三天。一个镇子,大概两三百户人家。"
"行。我去。"
楚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反正在家也是待着。你一起去,正好练练手。"
沈青岩眼睛亮了,点头应下走了。
厉寒州晚上来东侧院吃饭的时候听说了这事。
他正在给楚瑶递汤碗,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要去三天?"
"对。下个月中旬。"
楚瑶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郑会长组织的义诊,我答应了带队去。"
厉寒州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问了一句:"哪几天?"
"十六到十八。"
厉寒州想了想:"我那几天正好有个项目要出差,十九号回来。你哪天到家?"
"十九号傍晚吧。"
"那我十九号晚上去接你。"
楚瑶端着汤碗看他,心里明白他这是把出差的日期算着往回调整了。
她也没点破,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义诊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楚瑶背着竹篓、带着沈青岩和另外两个年轻的中医协会成员,坐了一辆小巴车往京城郊区的镇子开。
临出门的时候陈素问往她包里塞了一兜子卤蛋和酱牛肉,楚行远在院门口站着说了句"别逞强,累了就歇",二狗子挥手喊"师姐带好吃的回来"。
楚瑶从车窗探出头摆了摆手,然后缩回去坐好。
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义诊的场地设在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搭了几个临时的诊疗棚。
第一天的病人就排起了长队,大多是腰腿疼、慢性病、老寒腿之类的常见问题。
楚瑶坐在最里面的棚子里,面前摆着一卷银针和一摞药方纸。
她的号排得最长,队伍从棚子里蜿蜒出去绕了半个操场。
但她看诊的速度也快,搭脉问诊开方,干净利落,看一个病人平均不到五分钟。
遇到需要扎针的就当场施针,针起病缓,病人站起来的时候连连鞠躬道谢。
沈青岩在旁边棚子看诊,时不时遇到拿不准的脉象就跑过来请教。
楚瑶一边忙着自己的号一边给他指点的功夫都不耽误,嘴上一句"那个脉象你再往下按三分试试"手里的针已经扎进了跟前病人的膝上穴位。
三天下来,三个人看完了整座镇子将近三百个病人。
楚瑶一个人就看了将近两百个,手稳心定,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连旁边的沈青岩都看出她嘴唇干了、眼角有倦色了。
"楚姑娘,你歇会儿。"
沈青岩把水壶递过来。
"剩下的不多,我和老孙能看完。"
楚瑶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搓了把脸:"没事,还有个把钟头就收工了。你那边那个老太太的脉你摸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肝郁脾虚,我开了逍遥散加减。"
"行。药方再给我看一眼。"
沈青岩把方子递过来,楚瑶扫了一遍,拿笔改了其中一味药的剂量,还给他。
"这个剂量你写轻了,加三分。老太太年纪大了,药量太轻没有效果。"
沈青岩接回去看了看,点头收好。
傍晚收摊的时候,楚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三天高强度看诊让她浑身酸软,但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道谢离开的老人们,她心里是满的。
"师父以前就老去山里给穷人看病,不要钱,"她边收拾银针边跟沈青岩说,"他说医生这行,不能只给有钱人当差。"
沈青岩在旁边帮忙卷针布,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说:"你师父是个好人。"
楚瑶笑了笑:"嗯。是个好人。"
回程的小巴车在路上晃了两个多钟头,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楚瑶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沈青岩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楚姑娘,厉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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