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回头看了他一眼:"行。回头我写了让厉寒州转交给您。"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厉寒州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她。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问:"怎么样?"
"过了。"
楚瑶走过去跟他并肩往外走。
"那个谢教授说我不用上课,让他给我上课。"
厉寒州嘴角弯了起来:"我说了,他们会求你留下来。"
"行了别吹了,"楚瑶推了他一把,"饿死了,你请我吃午饭。"
"想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烤串摊。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闻见了,贼香。"
厉寒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走。"
两个人穿过校园往校门口走,楚瑶嚼着新掏出来的草茎东张西望。
路过的学生有好几个认出她了——"那不是厉总那个'村姑'媳妇吗?"、"她怎么来咱们学校了?"、"听说要入学了,特殊人才引进。"、"哇,真的假的?"、"能让厉总陪着来的,能是一般人么?"
那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地飘进耳朵里。
楚瑶置若罔闻,一心只想着校门口的烤串。
厉寒州倒是偏头看了那几个说话的学生一眼,眼神淡淡的,那几个学生立刻安静了,低头快步走开。
楚瑶察觉到厉寒州的小动作,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吓人家干啥子。他们又没骂我。"
"他们在议论你。"
"议论就议论呗。"
楚瑶咧着嘴笑。
"等过两天他们知道我背《青囊经》把教授都背傻了,他们就不议论了,改膜拜了。"
厉寒州侧头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嘴角弯着没说话。
校门口烤串摊的烟雾升起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在冬末的风里弥漫开。
楚瑶搓着手站在摊位前面,冲着老板喊:"十串羊肉十串牛肉多加辣!"
厉寒州站在她旁边,在她掏出那根草茎要往嘴里塞之前伸手接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吃烤串别嚼草,串味。"他说。
楚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他:"你管得还挺宽。"
"嗯。管你。"
老板把烤好的串递过来,楚瑶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被辣得吸了口气,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边嚼边把另一串递给厉寒州:"吃。我请客。"
厉寒州接过来咬了一口。
跟他平时出入的那些米其林餐厅比起来,这个味道简直粗粝得不像话。
但他看着她站在冬日的风里被辣得直吸气的样子,觉得这一串比什么都好吃。
吃完烤串回程的路上,楚瑶靠在车座上打了个饱嗝。
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谢教授让我写那个教材错误的论证。我今晚写,明天你帮我转交。"
"好。"
"你说我明天去上课,穿什么衣服?总不能穿碎花褂子去吧?"
厉寒州偏头看了她一眼:"衣柜里有新衣服,我妈让人送来的。你挑一件穿。"
楚瑶想了想:"那行。对了,明天下午我要去医学院的图书馆看看旧书库,谢教授说里面有好多老书。"
"要我陪吗?"
"不用。你上班去。我放学了自己回来。"
楚瑶说到"放学"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乐了,笑出了声:"我居然也有上学的一天。师父知道了得笑话我。"
厉寒州开着车,目视前方的公路,嘴角也弯着。
车子驶入京城初春将到的薄暮里。
路边的柳树隐约有了些返青的迹象,冬天的尾巴已经被攥在手心快要滑走了。
楚瑶靠着座椅闭了眼,嘴角还挂着笑。
她想起师父以前在青石村的小院里教她认字的时候,总说"你以后要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别老困在这山里"。
如今她去了京城,进了最好的医学院,还要去图书馆翻那些几百年前的旧书。
师父要是看见了,大概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笑眯眯地捋胡须。
"不错。"
她轻声对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暮色说:"还成。"
厉寒州听见了那句话,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把暖风调高了一档,让车子里的温度更暖和一些,然后稳稳地驶回了厉家大宅的方向。
楚瑶的大学生活从第二天早上正式开始。
她挑了一件周慧兰送来的素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干净的深蓝色棉外套,头发还是用木簪绾着,脚上换了双新买的平底皮靴——厉寒州监督她试的,说冬天穿布鞋脚冷,她试了试确实暖和,就留下了。
她背着竹篓出现在京城医科大学大四临床医学班门口的时候,班里正在上《内科学》的课。
讲台上的教授看见门口站了个背着竹篓的年轻姑娘,愣了一下。
班里的学生们更是一阵骚动——"就是她"、"昨天传的那个"、"村姑总裁夫人"、"听说背了《青囊经》把谢教授都镇住了"。
楚瑶在门口站了两秒,朝讲台上的教授点了点头:"老师好,我是新来的,谢教授让我来听课。"
教授姓吴,四十多岁,是谢教授的弟子。
他早听谢教授打了招呼,此刻虽然心里好奇但面上不显,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坐吧,后面有空位。"
楚瑶走进去,在后排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竹篓放在脚边,她坐得端端正正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茎叼着,摆出了一副认真听课的姿态。
吴教授继续讲课。
他今天讲的是心绞痛的病理生理和治疗原则,PPT上列满了各类西药的作用机制和临床数据。
楚瑶听得认真极了——她确实从来没系统学过这些。
她以前看心绞痛病人,用的是师父教的"手少阴心经瘀阻"的框架,主抓脉象和经络,跟西医这个"冠状动脉供血不足"的视角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她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两个体系虽然语言不同,但很多东西在底层是相通的。
吴教授说"β受体阻滞剂降低心肌耗氧量",楚瑶脑子里对应的是"用丹参疏通心脉以减轻心脏负担"。
一个用药一个用针,但目的都是让那颗泵血的器官别再那么累。
她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着,遇到不懂的药物名称就画个问号。
下课之后吴教授主动走过来跟她搭话:"楚瑶同学,听得怎么样?能跟得上吗?"
"挺有意思的。"
楚瑶合上笔记本。
"您讲的β受体那块我不太熟,回头去查查。"
吴教授看着她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写着中西医对照注释的字迹,心里暗暗惊叹了一下。
他昨晚听谢教授说"这个姑娘的理论功底深不可测"的时候还有点半信半疑,现在看着这本笔记,信了七八分。
"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吴教授说。
"好的嘞,谢谢老师。"
楚瑶抱着笔记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其中一个穿着名牌大衣、妆容精致的姑娘站得最靠前,双臂抱胸,上下打量着楚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那个姑娘叫白梦瑶,医学院大四的"校花",家里开私人医院的,在班里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她昨天就听说了有个"村姑"要插班进来,原本没当回事,但今天亲眼看见楚瑶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之后,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快。
"你就是楚瑶?"
白梦瑶走过来,语气倒还客气,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听说你背了《青囊经》?是网上下载的版本吧?现在网上什么假资料都有。"
楚瑶正叼着草茎往前走,听见她的话停了脚步。
她转头看着白梦瑶,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一下:"你舌苔有点黄腻,最近失眠吧?心火旺。少喝点咖啡,睡前用酸枣仁泡水喝,三天能好。"
白梦瑶的脸腾地红了。
她确实失眠一周了,每天靠三杯拿铁撑着,这事连她室友都不知道。
但楚瑶就看了她一眼就说出来了,精准得让她后背发凉。
"你……你少胡说!"白梦瑶气急败坏地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咚咚响。
旁边几个同学面面相觑,看向楚瑶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敬畏。
楚瑶嚼着草茎没当回事,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下午她在图书馆旧书库泡了三个钟头。
谢教授亲自给她开的门,指了指那排落了厚厚灰尘的老书架说:"这些都是民国时期和建国初期的医学手稿和抄本,几十年没人翻过了。你看得上的随便拿。"
楚瑶蹲在那排书架前面翻了整整一下午。
灰呛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些泛黄的纸张上记载了大量民间偏方和古法炮制技艺,很多是她师父都没教过她的。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滇南本草》的手抄本,翻了几页之后手指顿住了。
那上面记载了一味她从未见过的药材——"雪线参",生长在滇西北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线附近,功效是"补先天之元,通百脉之阻"。
后面还附了一张简陋的药材形态图,根茎呈螺旋状,通体银白。
她把这本抄本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又继续往下翻。
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本旧书。
谢教授亲自帮她装进布袋里,嘱咐道:"慢慢看,不急。这些都是复制本,原件还在库房存着,你不用还。"
楚瑶道了谢往外走。
她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初春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回暖的气息。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本书,嘴角弯着。
"雪线参。"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机会得去找找。"
回厉家的车上,她把《滇南本草》抄本翻给厉寒州看:"你看这个。雪线参,滇西北高海拔才有。要是能找到,对你巩固气血有好处。"
厉寒州侧头扫了一眼:"你打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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