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鸣留的。
他大概是故意让人送来的,为了告诉她——那半佩在他手上,他想怎么处置都行。
如果她再不主动找他,下一次剥落下来的可能就是整块碎掉的了。
楚瑶攥着那片碎玉站了很久,晨光把她眉眼间的阴影照得分明。
她把碎玉收进竹篓底层,把那页纸翻过来夹进一本医书里,然后照常铺开竹匾、码好药材、蹲下来一株一株地整理。
沈青岩来的时候她已经切了三簸箕药材了,手稳得跟机器似的。
沈青岩蹲下来帮忙的时候注意到她手指节攥得有点发白,问了一句"楚姑娘你手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攥紧的指节,说了句"没事,早上凉"。
沈青岩没多问,但那天他走的时候特意去找了厉寒州。
"楚姑娘今天不太对劲。"
他在主楼书房门口堵住厉寒州,简明扼要地说了。
"手一直攥着,切药的时候表情也不对。可能是出什么事了。"
厉寒州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合上文件,亲自去了东侧院。
到东侧院的时候楚瑶正在陈素问屋里,母女俩坐在床边说话。
厉寒州没进去,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门开着,能听见楚瑶的声音平静如常,偶尔带几句笑。
他听了片刻,心里稍安,正要转身走,楚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吧,站那儿听什么呢。"
厉寒州走进去。
陈素问朝他笑了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我去厨房看看汤。"
然后起身走了,把房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楚瑶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片碎玉。
厉寒州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跟玉佩材质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送来的?"
"嗯。"
楚瑶把碎玉递给他。
"今早放在老祠堂石桌上的。拿这个告诉我,他随时能毁掉那半佩。"
厉寒州接过碎玉翻看了一下,眉头微皱:"他想逼你主动找他。"
"对。"
楚瑶靠在床头,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是算准了我不会放着不管。那半佩里锁着一部分昆仑墟核心的封印,如果碎了,祖源之力会失控外泄。轻则昆仑墟地脉受损,重则整片山区的灵气都会乱掉。"
厉寒州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去找他?"
楚瑶没有否认。
她放下揉眉心的手,转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声音平静但很清晰:"我不能让师父留下的东西被人毁掉。赵鹤鸣要的就是我急,我偏不急。但他送这个来,说明他已经开始对那半佩动手了。我等他第二次。"
"第二次?"
"他会再送东西来。"
楚瑶转回视线看他。
"碎玉是第一道饵。我不动,他会送第二道、第三道。等到他以为我已经被逼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才会告诉我他在哪。"
厉寒州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
"你要去见他的时候,我跟你一起。"
"我知道。"
楚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你现在是我身上最硬的盾牌,我怎么会把你丢下。"
厉寒州的手紧了紧,没松。
三天后,第二样东西如约而至。
这次是一封信。
信纸是老旧的宣纸,墨迹浓淡不均,写着几行瘦硬的毛笔字:"林伯远手书,甲戌年秋。瑶儿百日,吾与素问、行远同饮于青石村后山。明月当时,恍如隔世。"
底下盖了一方小印,是楚瑶师父"林伯远"的私章。
楚瑶看完那封信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对旁边坐着的厉寒州说:"他拿我师父的旧信来钓我。他知道我最看重的就是师父留下的东西。"
厉寒州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信是真的?"
"字迹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楚瑶把信收进竹篓底层,跟那片碎玉放在一起。
"当年师父写给爹娘的信,不知道怎么落在赵鹤鸣手里了。大概师父去世之前遗物被人动过。"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晴空高而远,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第三样东西来的时候,就是该去的时候了。"
第三样东西来得比预想更快。
第二天上午,一辆快递车停在厉家大宅门口,送来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福叔觉得不对,先拿给厉寒州验了才送去东侧院。
楚瑶打开木匣子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
里面躺着一缕灰白色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下面压着半张泛黄的药方。
药方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师父晚年常写的。
那缕头发她也认得,是师父的。
师父去世之后她亲自剪了他一绺头发放进骨灰坛里,封口的时候明明封得严严实实。
赵鹤鸣开了坛。
他动了她师父的骨灰。
楚瑶握着那个木匣子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极重极短,眼眶在几秒之内充了血,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厉寒州一步跨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楚瑶。"
她没动。
"楚瑶。"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沉而稳。
"他在激你。你不能被他牵着走。"
楚瑶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木匣子边缘的木头里,掐出四个凹痕。
过了大约十几秒,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着木匣子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他在激我。"
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盖上盖子,转身面对厉寒州。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他动了我师父的骨灰。"
"这笔账,我跟他说定了。但你说得对,我不能被他牵着走。他以为拿师父的东西逼我,我就会失去理智冲过去找他。"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我要让他知道,他那些手段对我没用。他越急,就越会露出破绽。"
厉寒州看着她的眼睛,确认那双眼睛里虽然有怒气和悲伤,但依然清醒。
他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改为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你打算怎么做?"
楚瑶把那个木匣子抱起来,转身往外走:"我去告诉我爹娘。然后,我等赵鹤鸣自己来找我。他闹了这些动静,无非是想逼我送上门。我不去,他就得亲自来拿。"
她走出东侧院的时候步子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黑豹从墙根站起来无声地跟上她,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楚行远和陈素问得知此事之后,沉默了很久。
陈素问伸手接过那个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又轻轻盖上,什么话都没说,只把女儿拉过来搂了搂。
楚行远坐在椅子上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但他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赵鹤鸣,你真是活够了。"
那天晚上楚瑶没有看书。
她坐在廊下,把师父留下的那缕头发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用手指捋顺了。
月光照得那绺灰白的发丝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厉寒州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儿陪着她。
"师父以前老跟我说,"楚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做人要稳。越大的事,越要稳。我小时候不明白,觉得稳就是慢。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稳是压得住。"
厉寒州偏头看着她。
"我今天压住了。"
楚瑶说,把捋顺的头发小心地放回木匣子里盖好:"我没有冲到赵鹤鸣面前去砍他。我还能坐在这儿,好好把师父的头发理整齐。"
厉寒州伸手过去,覆在她盖着木匣盖子的手背上。
"你做得很好。"
楚瑶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稳得像一块压住躁动的石头。
她慢慢翻过手掌,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月光照在两个交握的手上,把指节间的空隙映得清清楚楚。
"赵鹤鸣下次来的时候,"楚瑶轻声说,"我就用九转针法把他钉死。"
厉寒州握了握她的手:"我帮你递针。"
楚瑶笑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涩,但笑意是真的。
"好。"
东侧院外,夜色浓稠如墨。
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的普通人。
但楚瑶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很快就要坐不住了。
她撩了三次饵,她一次都没咬。
他接下来只剩下两条路——要么亲自登门来抢,要么放弃那半佩远走他乡。
赵鹤鸣不会放弃的。
那是他活了几十年的执念。
所以他一定会来。
楚瑶把师父的木匣子放回屋里,重新走出来,在月光下站直了身体。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又摸了摸竹篓里那卷随时可以抽出来的九转银针。
来吧。
她等你。
赵鹤鸣来得比楚瑶预想的还快了一天。
第三天深夜,东侧院的桂花树忽然无风自动,枝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黑豹从墙角猛地站起来,弓着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墙南角的暗影。
楚瑶从屋里推门出来的时候,赵鹤鸣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灰色道袍的下摆沾了些露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左手上的黑色骨戒泛着幽幽的暗芒,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既疲惫又亢奋的、奇怪的光。
"小丫头,你赢了。"
他开口,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沙哑。
"我本来想等你来找我。你不来,那我就只好亲自来了。"
楚瑶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卷银针布卷。
她没有退也没有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师父的半佩还我。"
"凭什么?"
赵鹤鸣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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