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我?"
她笑着摇头。
"赵鹤鸣,你连自己的器灵都养不住,拿什么教我?"
赵鹤鸣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他左手戴着黑色骨戒的手指微微一动,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雾从戒面上涌出来,像活蛇一样蜿蜒着朝楚瑶的脚踝缠去。
楚瑶脚尖一点,整个人往后掠了半步,同时右手从背后石桌的竹篓里抽出了三根银针。
银针在她指尖一转,寒光破空而出,直刺那三道黑气。
针尖与黑气碰撞的瞬间,空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三道黑气如同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银针落地,针身已经变成了暗灰色。
赵鹤鸣的瞳孔微缩:"九转针法?你竟然练成了。"
"在你出现之前半个月就练成了。"
楚瑶手中又拈起三根银针。
"赵鹤鸣,你今天来是想杀人还是想夺地脉?"
赵鹤鸣看着她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忽然收了手上那些黑气。
他退后半步,重新站直了身体,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兴味。
"有意思。"
"小丫头胆色不错。今天我不跟你打,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他抬起戴着骨戒的那只手,指了指她腰间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你师父没告诉你它真正的用处吧?它不仅仅是昆仑墟的信物。它是钥匙的一部分。你身上那块,只是一半。另一半,在我这里。"
楚瑶的呼吸滞了一拍。
赵鹤鸣从道袍内襟里取出一块东西,在暮色中晃了一下——同样是一块碧色的玉佩,跟她腰间的那块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玉佩正中央嵌着一粒黑色的骨珠,正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两块合一,才能打开昆仑墟真正的核心。那个核心里锁着的东西,比一道残念强上千百倍。"
赵鹤鸣把玉佩收回襟内,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如果想看看你师父到底瞒了你什么,就拿你那一半来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往后一掠,轻飘飘地跃上墙头。
道袍的下摆在暮色中翻飞了一下,整个人便消失了,连一丝脚步声都没留下。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晚霞正在褪去,天边的火烧云变成了一线暗紫色的余晖。
楚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三根银针,掌心全是汗。
她慢慢把银针放回竹篓里,蹲下去捡起那三根变灰了的银针看了看。
针身上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黑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消散。
她用指腹捻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阴冷,她皱了皱眉,把三根针单独包起来放在一边。
"楚瑶!"
院门被猛地推开,厉寒州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主楼一路跑过来的,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了,呼吸还没喘匀,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她身上。
"你没事?刚才张启明说感觉到了能量波动——"
"没事。"
楚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鹤鸣来了一趟。说了几句话,走了。"
厉寒州的脸色冷下来:"他动手了?"
"小试了一下,没真打。"
楚瑶把刚才的经过简单说了,包括那块另一半玉佩的事。
厉寒州听完眉头拧得死紧,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没伤着才松开。
"他说拿你那一半去找他。"
厉寒州声音很沉。
"你打算去?"
楚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温热的碧色玉面安安静静地贴着衣料。
"他说核心里有师父瞒着我的东西。"
她抬起头,对上厉寒州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我。但师父确实从来没提过那块玉佩有两半的事情。我想问问清楚。"
"问你爹娘。"
"嗯。我现在就去。"
两人快步回了东侧院。
楚行远和陈素问正坐在廊下喝粥,看见楚瑶脸色不对同时放下了碗。
楚瑶把那块玉佩解下来放在桌上,把赵鹤鸣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楚行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桌上那块温润的碧色玉佩,目光里有一种楚瑶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块玉佩确实有两半。"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另一半在你师父手上。他当年……把它托付给了赵鹤鸣。"
楚瑶愣住了:"师父为什么要给他?"
楚行远闭了一下眼:"因为赵鹤鸣当年还没有疯。他跟你师父是同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连桂花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赵鹤鸣是你师父的师弟。"
楚行远的声音缓缓地、沉重地往外推。
"他们年轻时候一起在昆仑墟修行,一起研究地脉引气之法。后来赵鹤鸣走偏了,想用地脉养器灵,被你师父逐出了师门。他把那块半佩带走的时候,你师父没拦。因为那半佩里锁着一部分昆仑墟核心的封印,你师父以为给他也没用,毕竟光有半佩打不开核心。"
"那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太小。"
楚行远看着她。
"他怕你知道了会冲动。那块核心里锁着的是昆仑一脉的祖源之力,一旦两块玉佩合一打开核心,那股力量会涌出来。如果落在赵鹤鸣手里,他就能用它养出比残念凶十倍的器灵。如果落在你手里……"
"落在我手里怎样?"
楚行远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郑重:"落在我昆仑传人手里,那股力量就会认主归宗。赵鹤鸣想要的就是这个。他拿到你的半佩,再拿他自己的半佩,就能让祖源之力认他为主。他想做昆仑一脉的新主人。"
楚瑶攥紧了桌上的玉佩,指节泛白。
"所以他现在来,是在激我。激我带着半佩去找他,好让他抢走合二为一。"
楚行远点了点头:"赵鹤鸣这个人,最擅长的手段就是让你以为自己占着上风。他今天来找你又不打你,就是给你留个钩子。他知道你一定会查你师父的事,一定会好奇那半佩里的秘密。你越好奇,就越可能上钩。"
楚瑶攥着玉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手指,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
"那就不上他的钩。"
"半佩在我手里,他抢不走。他想要祖源之力,就自己来取。只要他敢再来,我就用九转针法把他钉死在地脉里。"
楚行远看着女儿那双在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比以前重了几分,像是真正把她当成一个成年人在托付。
"我闺女长大了。"他说。
陈素问在旁边端过一碗热粥来放在楚瑶面前,温声道:"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了。"
楚瑶低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米香暖着胸腔,把刚才那股阴冷的气息一点点驱散了。
厉寒州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端起了自己那碗粥。
"赵鹤鸣今晚不会再来。"
"我让人加强了老祠堂和东侧院的安保布置。以后他再想潜进来,没那么容易。"
楚瑶喝着粥点了点头:"嗯。"
院子里恢复了吃饭的动静。
碗筷轻碰的声响、二狗子蹲在门槛上扒饭的吸溜声、黑豹打哈欠的咕噜声,一切日常的声音一点点把刚才那场对峙带来的寒意冲淡了。
楚瑶喝完了整碗粥,把空碗放下,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幕上只有几颗零星的星子在闪着。
"赵鹤鸣。"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师父的师弟。
同门。
她没有见过师父年轻时的样子,但她知道师父晚年住在青石村那间小院里,每天坐在屋檐下缝补药篓的时候,有时候会望着山那边的方向发呆。
原来他是在想那个走偏了的师弟。
楚瑶垂下眼帘,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喝干净。
无论师父跟赵鹤鸣之间有多少往事旧恩,那都是上一代的事了。
今天赵鹤鸣站在她面前亮了那半佩、放了那些话,就说明他跟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下次再见,她不会再让他走了。
她把空碗放进厨房的水盆里,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厉寒州还没走,靠在桂花树旁边看手机,屏幕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柔和。
"你还不回去睡?"她问。
"等你进屋。"
楚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客气话,转身进了屋。
关上房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终于升起来了,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厉寒州。"
"嗯?"
"那个祖源之力,如果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了,你猜它会认谁?"
厉寒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认你。"
他说,毫不犹豫。
楚瑶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她关上了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很快也暗了——她吹了灯。
厉寒州在桂花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确定屋里再没有动静,才转身出了东侧院。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祠堂的方向。
那边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匾的轻微声响。
他收回视线,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暗处的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在某一栋高楼的暗角里闭着。
赵鹤鸣坐在天台边缘,手里摩挲着那块嵌着黑骨珠的半佩,嘴角的弧度在夜风中慢慢展开。
"小丫头,你不上钩没关系。"
"我会让你主动来找我的。很快。"
他站起来,黑色的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京城无边无际的灯火之中。
赵鹤鸣说"很快",确实很快。
三天后的清晨,楚瑶照常去老祠堂开门晒药的时候,发现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片,碧色通透,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玉片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楚瑶认得,是她师父年轻时惯用的一道药方批注标记,画在每一张手写的方子角落上。
楚瑶把玉片拿起来对着晨光看。
玉质跟她的玉佩相同,温润细腻,光线从背面透过来的时候能看见内部有极细的血丝状纹理在流动。
是那半佩上剥落下来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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