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保候审,拘在家里。苏秀芬陪着,监控和限制出入。"
"我想见他。"
厉寒州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他赵鹤鸣的事?"
"嗯。他是唯一跟赵鹤鸣有过直接接触的人。就算他不肯说实话,我从他脸上也能看出东西来。"
厉寒州点了点头:"明天我安排。"
第二天下午,楚瑶跟着厉寒州去了二房的宅子。
那是一座比主楼小很多的独栋别墅,门前冷清,花圃里的草都长高了也没人修剪。
厉宗绪穿着家常的灰色便服坐在客厅里,看见厉寒州进来时眼神躲闪了一下,看见他身后的楚瑶时,脸色彻底暗了下去。
"侄儿来干什么?"
厉宗绪的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
"案子的事不是都移交了么?"
"二叔,今天不是来谈案子的。"
厉寒州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
"是楚瑶想问你几句话。"
厉宗绪的目光在楚瑶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我没什么好说的。"
楚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没急着开口,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锐利也不凶狠,但就那么定定地、平静地注视着厉宗绪,像山涧里流了千百年的水,不急不躁,却能把石头磨圆。
厉宗绪被她看了大约十秒,先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二叔,"楚瑶开口了,声音很平,"二十年前你找的那个赵道士,他教了你什么?"
厉宗绪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楚瑶的语气依然很平。
"赵鹤鸣,丹炉定金,符箓引气。二叔,你花了五十万买的东西,不记得了?"
厉宗绪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硬声道:"都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跟他没什么来往了。"
"他后来还找过你没有?"
"没有。"
楚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二叔你好好保重。"
她转身就走,厉寒州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厉宗绪在背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恐惧又像是不甘的颤音。
"他给我看过一样东西。一块骨头,黑色的,上面刻着字。他说那是上古凶兽的遗骸碎片,用那个引气,比用人血引气强十倍。他说只要养够二十年,那块骨头就能化成一道'器灵',到时候天下没有他进不去的地脉。"
楚瑶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块骨头,现在在哪?"
"不知道。"
厉宗绪的声音越来越低。
"当年他把残念引入昆仑墟之后,就带着那块骨头走了。他说要等二十年,等残念养成了再来取。后来……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楚瑶沉默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二房宅子之后,楚瑶一路没说话。
坐进车里之后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厉寒州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怎么了?"
楚瑶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沉重:"那块黑色的骨头,我在师父的遗物里见过记载。”
“哦?”
“上古凶兽遗骸,确实能引气,但那东西邪得很,用一次折一次阳寿。那个赵道士为了养残念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他现在如果还活着,身上带着那块骨头,那他迟早会找上门来。”
“为什么?”
“因为他的残念被我拔了,那块骨头就成了他唯一剩下的'器'。他需要养新的器,而昆仑墟的地脉是天下最好的养器之地。"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在找我。"
"或者说,他在找昆仑墟。"
厉寒州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地包裹住她有些凉的手指:"那就让他来。我们等他。"
楚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尖慢慢松开了攥着的力道,反握住他的手指。
"嗯。"
"等他。"
回到厉家之后,楚瑶把这件事跟楚行远和陈素问说了。
楚行远听完之后脸色沉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敲,然后开口:"那块骨头,我见过。"
楚瑶一怔:"爹?"
"当年我跟赵道士打过一次照面。他那时候身上就带着那块骨头,黑沉沉的,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我当时就想动手,但他跑得快,一转身就不见了。"
楚行远的眉头拧着。
"那块骨头如果还在他手上,他现在实力不会弱。他花了二十年养残念,虽然被拔了折了根基,但那块骨头能补回来一部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楚瑶问。
楚行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边沉默的厉寒州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怎么办?你爹我好了,你娘也好了,你身边还有个血里有昆仑钥的厉家小子。他一个人,再厉害也就一个人。咱们一大家子人,还怕他不成?"
楚瑶被父亲那副"老子不虚"的口气逗得笑了一下,心里的石头松了半分。
"瑶儿,"陈素问在旁边温声开口,"你师父留给你的那卷九转针法,你如今已经全学透了,加上你身上有昆仑墟的地脉之气护体,赵道士就算来了也伤不到你。反倒是他——"
她目光转向厉寒州。
"孩子,你的血是钥匙,赵道士想要进入昆仑墟必须经过你的血。所以你才是他真正会盯上的人。"
厉寒州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注意。"
楚瑶一听这话就急了:"那怎么办?他万一真的去动你——"
"他动不了我。"
厉寒州看着她,语气笃定。
"我不是当初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了。而且,厉家的安保不是摆设。"
楚瑶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你上下班多带两个人,晚上回来走东侧院的门,我睡得晚。"
"好。"
那天晚上楚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披了件外衣出来坐在廊下,摸着腰间的玉佩发呆。
黑豹无声无息地从暗处走出来,在她脚边卧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
"大黑。"
她低头摸了摸黑豹的脑袋。
"你说那个赵道士什么时候会来?"
黑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尾巴扫了扫她的脚踝。
"不管他什么时候来,"楚瑶望着月亮轻声说,"我都不能让他碰他。你也不许让他碰,听见没有?"
黑豹打了哈欠,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和母亲偶尔翻身的轻微动静,整个东侧院沉浸在深沉的睡意里。
但楚瑶知道,这种安宁的日子,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她攥紧了那块温热的玉佩,在心里默默地把九转针法的每一个步骤又重新过了一遍。
月光如练,静静地铺满整个院子,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廊下相依的一人一豹身上。
远处的街灯把京城的夜色裁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每一片里都安睡着毫不知情的人们。
而暗处的那个人,正带着一块黑色的骨头,一寸一寸地向这片光靠近。
楚瑶的预感在三天后应验了。
那天傍晚她正在老祠堂院子里收晒好的药材,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烧着一大片火红的晚霞。
她把最后一簸箕黄芪片装进布袋里扎紧口,正要转身进屋,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背后贴上来。
那凉意极轻极细,像一根针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颈。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的布袋落在脚边,药片撒了一地。
她缓缓转过身。
老祠堂的院墙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瘦长的影子逆着晚霞,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在脑后束成髻,一动没动地蹲在墙头,像一只栖息的黑色大鸟。
楚瑶没有喊叫。
她慢慢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药片一片片捡回布袋里,动作从容得像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捡完最后一篇她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墙头。
"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墙上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低哑的笑。
那笑声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闷闷的,让人后背发麻。
"不愧是林伯远的徒弟。"
那人的嗓音极哑,像是嗓子被什么烧过一样。
"感知倒是灵敏。"
楚瑶把布袋放在石桌上,双手背在身后,站定了仰头看他:"赵鹤鸣?"
那人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直之后楚瑶看清了他的面貌——大约六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眼睛是灰色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骨戒,戒面上隐约有符文游走。
"你知道我。"
赵鹤鸣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她三米远的地方。
"倒省了我自报家门。"
"你来干什么?"楚瑶问,语气平静,"要报仇?"
赵鹤鸣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停顿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小丫头,你坏了我的大计。我养了二十年的器灵,被你一根针就拔了。这笔账,你说我该不该找你算?"
楚瑶把玉佩往身后挪了挪,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石桌和药篓前面——那里面装着银针。
"你那个残念是邪物,污染昆仑墟地脉二十年,差点把我爹娘耗死在里面。你还有脸来找我算账?"
赵鹤鸣的笑声又闷闷地响了起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楚瑶清楚地看见他脚边的青砖地面上结了一层极淡的白霜——那是阴寒之气外溢的痕迹。
"地脉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它养个器灵怎么了?"
赵鹤鸣歪了一下头,灰色的瞳孔里闪着诡异的光。
"你这丫头倒是有意思。年纪轻轻就能拔了我的残念,天赋不比你爹娘差。要不,你拜我为师,我教你真正的引气之法。比你们昆仑一脉那些古板的规矩好用多了。"
楚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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