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最近精神头不错,见到她来满脸都是笑,伸出手腕让她摸。
楚瑶搭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皱起:"爷爷,您这腿最近是不是又疼了?"
厉震山咳嗽一声:"老毛病了。天气转凉就犯,不碍事。"
"不碍事才怪。"
楚瑶收了手,站起来走到桌边刷刷开了张方子。
"我给您换一副药。您之前吃那个太温补了,您这个年纪吃不消,换成平补的药慢慢养着,一冬天都不会疼。还有,"
她指着他面前那只紫砂壶。
"这个红茶别喝了,换白水。茶性寒,您脾胃虚,喝多了伤胃。"
厉震山被她数落了一通反倒乐呵呵的,捧着那张方子看了又看,还特意叫福叔来:"把这个贴在书房墙上,每天提醒我换药。"
福叔应声去了。
楚瑶又给老爷子按了一会儿腿上的穴位,手法不轻不重,厉震山舒服得眯起了眼,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楚瑶在走廊上遇见了沈青岩。
他今天来得早,手里拎着一袋新挖的药材根茎,看见她就举起来晃了晃:"楚姑娘,我在郊外山上挖到的野生黄精,你看看成色。"
楚瑶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眼睛亮了:"品质不错!你在哪座山挖的?"
"西边那个凤凰岭的山脚下,有一片阴坡,长了好多野生的黄精和玉竹。我还看见了几株像何首乌的东西,但年份太浅没挖。"
"行啊你,现在会自己找药材了。"
楚瑶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去老祠堂看看怎么炮制这批黄精。"
沈青岩被她一拍,耳朵又红了,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往老祠堂方向走,边走边聊炮制黄精的火候和时间,说得热火朝天。
厉寒州正好从主楼出来要去上班,远远看见这两个背影。
他停了两步,看着沈青岩的侧脸——那小子跟在楚瑶身边的时候眉眼都是舒展的,跟当初交流大会上那个满脸戾气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张启明在车旁边等着,见他过来拉开车门。
厉寒州坐进去之后,张启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厉总,刚才那是沈家少爷?"
"嗯。"
"他跟楚姑娘最近走得挺近的。"
厉寒州正在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系好,语气平淡:"他跟着学医,正常。开车。"
张启明没再多嘴,发动车子驶出了厉家大宅。
厉寒州在后座闭目养神,但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盖。
叩了几下他忽然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楚瑶的微信对话框。
她昨天发过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汤喝了没",他回了个"喝了"。
再往上翻,全是类似的短对话,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里,窗外是京城秋日的天,高而远,蓝得透亮。
老祠堂院子里,楚瑶和沈青岩并排蹲在地上处理新挖的黄精。
沈青岩负责清洗根茎上的泥,楚瑶负责切片,两人配合默契,竹匾里很快就铺了一层匀称的薄片。
"楚姑娘,"沈青岩洗完一根黄精递过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跟厉总……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楚瑶手里的刀差点切偏。
她稳住手腕把最后一片切完,才抬头瞪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我们要成亲了?"
"没说成亲?"
沈青岩眨了眨眼。
"那你们这是什么关系?"
楚瑶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继续切下一根黄精,嘴里嘟囔着:"什么什么关系。他是病人,我是大夫。就这么简单。"
"哦。"
沈青岩点了点头,又递过去一根洗好的。
"那你对我也是病人和大夫的关系?"
"你是我徒弟。"
"那厉总呢?"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楚瑶把刀往砧板上一拍。
"黄精还洗不洗了?不洗我自己来。"
沈青岩赶紧低头继续洗,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他当然看得出来楚瑶跟厉寒州之间的那种氛围——瞎子才看不出来。
但他偏要问一句,看看楚瑶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那反应挺有意思的。
楚瑶切完了整批黄精站起来活动腰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问沈青岩:"你最近跟厉寒州说过话没有?"
"没有啊。他忙得很,每天早出晚归的。"
"哦。"
楚瑶把竹匾端起来放到架子上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没再追问。
但沈青岩注意到她往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那天晚上厉寒州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楚瑶已经洗漱完准备关灯了,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她推开窗户,看见厉寒州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你怎么才回来?"她问。
"集团临时开了个会。"
厉寒州把纸袋子举了举。
"路过老字号糕点铺,看到今天新出的桂花糕,给你带了一盒。"
楚瑶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手里的纸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疲惫但依然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厉寒州愣了一下:"没有。"
"骗人。"
楚瑶从窗台上直起身。
"你平时回来都是先来敲我门让我给你把脉,今天站那儿不动,肯定是心里有事。"
厉寒州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把纸袋放在窗台上。
他也靠在窗台边上,侧头看着楚瑶那张被月光和屋里灯光同时照着的脸。
"今天看见你跟沈青岩走在一起。"他说。
楚瑶眨眨眼:"嗯?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
厉寒州垂下眼帘。
"就觉得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挺轻松的。"
楚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她伸手把那袋桂花糕拿过来拆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
厉寒州转头看她。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楚瑶又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腮帮子鼓鼓的,"我也挺轻松的。不然我每天给你把脉扎针的时候怎么不笑?我今天切药笑了一下午是因为今天的黄精品相好,不是因为旁边蹲的是谁。"
她说完了又嚼了两下,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然后直视着厉寒州的眼睛:"你这个人怎么老是闷着不说。有事就问我,有醋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厉寒州被"有醋"两个字堵得一愣,嘴角却止不住地弯了上来。
"我没吃醋。"他说。
"哦。那你站在我窗台前面发什么呆?"
厉寒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唇角沾的桂花糕渣,忽然俯身过来,伸手把她嘴角那粒渣揩掉了。
两人的距离一瞬拉得很近,近到楚瑶能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的气息。
"我可能是有点吃醋。"他说。
楚瑶的耳朵轰地全红了。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哎哟!"
厉寒州伸手扶了她一把:"撞到了?"
"没……没事。"
楚瑶捂着后背站直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那个……桂花糕我收下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把脉。"
"好。"
厉寒州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厉寒州。"
楚瑶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月光下她半边脸藏在窗框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以后有醋就直说。我又不会嫌你酸。"
厉寒州在月光下站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把整张脸上那些冷硬的棱角都融化了。
"好。"
"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楚瑶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桂花树的碎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把脑袋缩回来,关上了窗。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桂花糕,捏出第三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自己笑了。
"傻子。"她小声说。
隔壁屋里,楚行远翻了个身,对陈素问轻声说了句:"那小子今晚没白来。"
陈素问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月光照进东侧院,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轻轻晃着。
一切都好。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淌,带着桂花香、药香、饭香,和两个年轻人隔着窗台那点欲说还休的心意。
日子在桂花香和药草香里又过了半个月。
楚瑶最近多了一件事——帮着厉寒州整理二房当年的资金往来记录。
厉宗绪的账目虽然清了,但楚行远说的那个"赵道士"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厉寒州的团队把厉宗绪近二十年的银行流水、通信记录、人际往来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第五天查到了一条被忽略的线索。
二十年前,厉宗绪名下有一笔五十万的神秘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名叫"赵鹤鸣"的私人账户。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丹炉定金"。
赵鹤鸣。
楚瑶在灯下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捏着文件边角轻轻攥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厉寒州:"赵鹤鸣。你查到这个人的底细没有?"
厉寒州递过来另一份资料:"查到了。赵鹤鸣,祖籍皖南,今年约摸六十五岁,早年曾在国内几所道观挂单修行。三十岁之后行踪不定,没有固定的师承和道观归属,但在民间有些名气,据说精通'符箓引气'之术。"
"符箓引气。"
楚瑶念了一遍这六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跟昆仑墟地脉走的是一个路子。但那是野路子,没有正统的传承根脚,强行引地脉之气养残念,本质上是在吸地脉的血。"
厉寒州看着她凝重的表情:"这个人现在在哪?"
"查不到。赵鹤鸣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可查记录里是五年前,在南方一个小城的旅馆登记过。之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楚瑶放下那叠资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二叔现在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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