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州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他安静地看着楚瑶蹲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跟师父说话，说了他走后这三年山里的事情、京城的事情、爹娘恢复的进展、连二狗子学会了写字这种小事都讲了。
她讲了好久好久，讲到日头西斜、竹影拉长，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了，师父你慢慢听吧。我得回去了，我爹娘还等着我吃晚饭呢。"
楚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头，笑了笑。
"下次来我再带一瓶我娘酿的药酒给你。比我自己酿的好喝多了。"
她走出竹林的时候，厉寒州站在路口等她。
夕阳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红色的剪影。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片阔大的竹叶，卷成了一只小喇叭状的玩意儿，正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呜呜响的，调子笨拙但听着挺欢快。
楚瑶“噗嗤”笑出来："你还会这个？"
"刚刚学的。看那边小孩在玩，问了一句。"
厉寒州把竹叶喇叭递给她。
"送你。"
楚瑶接过来看了看，又试着吹了一声，比她预想的响。
她乐了，把竹叶喇叭揣进口袋里，朝厉寒州招招手："走了走了，下山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她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厉寒州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竹林小路一前一后地下山。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楚瑶散着的发梢拂起来，掠过厉寒州的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个细软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但他记住了。
回京城之后的生活变得更加安定了。
楚行远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他甚至开始在院子里打完整的太极拳。
陈素问恢复得更好，某天下午楚瑶从老祠堂回来，看见母亲正蹲在厨房门口教二狗子揉面，面上沾了白粉，笑得眼角都是细纹。
那一瞬间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久到二狗子回头喊她"师姐你发什么呆"，她才回过神来，笑着走进去撸起袖子帮忙揉面。
中秋那天，厉家大宅热闹极了。
厉寒州让福叔在正厅里摆了大圆桌，厉家嫡系的几个人、楚家全家、二狗子、沈青岩都被请来了。
郑怀安和李长庚也凑巧当天来送节礼，被福叔留下来吃了顿饭。
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陈素问亲手做的月饼码了两大盘，桂花馅的、莲蓉馅的、五仁馅的。
周慧兰坐在厉寒州旁边，看着儿子红润的脸色和眉目间温软的神采，悄悄转头擦了擦眼角。
她端着酒杯敬了楚瑶一杯，什么场面话都没说，就说了句"孩子，谢谢你"。
楚瑶被她谢得有些不好意思，端着酒杯咕咚喝了，被酒气呛得直咳嗽。
厉寒州在旁边递了杯水过来，她接过去灌了两口才缓过劲来。
"你妈喝酒太实在了。"楚瑶小声跟厉寒州抱怨。
"她高兴。"
厉寒州也小声回她："她也想要个女儿很久了。"
楚瑶的耳尖腾地红了，低头假装专心啃月饼。
酒过三巡，郑怀安喝得微醺，拉着楚行远的手一个劲说"令爱真乃当世奇才"。
楚行远被夸得老脸发红，连连摆手"过奖过奖"，但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陈素问在旁边笑着给两人斟酒，眉眼间全是温柔。
沈青岩坐在桌尾，难得没有埋头闷吃。
他端着一杯酒，犹豫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端着杯子朝楚瑶走了两步："楚姑娘，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愿意教我。"
楚瑶抬头看他，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客气啥子。你学得快，我教着也省心。来。"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沈青岩坐回去的时候，眼睛余光扫到厉寒州正看着自己，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攻击性，但就是让人无端端地坐直了腰。
沈青岩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吃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一桌人移到了院子里赏月。
桂花树正好满了香，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气息。
二狗子追着黑豹在草坪上滚来滚去，黑豹难得配合他疯闹，硕大的身躯在草丛里笨拙地翻着跟头。
楚行远和陈素问并排坐在廊下赏月，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楚瑶端着一盘月饼坐在桂树根上，仰头看月亮。
厉寒州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从她盘子里拿了一块月饼。
"你今晚偷了我三块了。"楚瑶说。
"你盘子里有十二块。"
"那也不行。"
厉寒州咬了一口月饼，没接话。
楚瑶偏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分明，鼻梁高挺，下颌利落，跟初见时那个病骨支离的人判若两人。
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厉寒州。"
"嗯。"
"你说，以后的日子，都会像今天这么好不？"
厉寒州转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问他问题的样子认真又带着点傻气，嘴角还沾着一粒月饼渣。
他伸手把那粒渣擦掉，说："会。"
楚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挤出来："你这个人，说话老是一本正经的。"
"我说的是真话。"
"……知道了。"
她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她把盘子往厉寒州那边推了推："再给你一块。最后一块了。"
厉寒州拿起来咬了一口。
桂花树下，两双脚并排伸着，脚尖对着同一个方向。
天上的月亮圆圆满满地挂着，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黑豹终于被二狗子折腾累了，走过来在两人旁边的地上盘了一圈趴下。
它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把脑袋搁在自己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院子里远远传来楚行远跟陈素问的低语声，周慧兰和福叔在廊下摆弄一壶新沏的茶，沈青岩正跟郑怀安请教什么问题，李长庚在旁边拍着肚子呵呵地笑。
楚瑶把脑袋往旁边歪了歪，轻轻靠在了厉寒州的肩膀上。
他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让她靠得更稳些。
"就靠一会儿。"她说。
"多久都行。"
楚瑶的嘴角弯了一下，闭上眼。
月亮见证着这一切。
故事，在桂花香和月光里暂告一段落。
但楚瑶和厉寒州的路还长着——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赵道士没露面，还有昆仑墟更深的秘密等着揭晓，还有更多人和事会走进他们的生活。
但此刻，在这个团团圆圆的中秋夜里，一切都很好。
陈素问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温柔而清晰："瑶瑶，进来吃汤圆啦——"
楚瑶睁开眼，从厉寒州肩膀上抬起头来，应了一声："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厉寒州伸出手："走啊，吃汤圆去。"
月光照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掌心朝上，干干净净的。
厉寒州看着她笑盈盈的脸，伸手握住了她的。
"走。"
两个人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屋里。
黑豹懒洋洋地站起来抖了抖毛，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
二狗子最先冲进厨房，喊着"师娘我要最大碗的"，被陈素问笑着按在椅子上。
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月光和灯火把整座厉家大宅罩在一片温柔的暖意里。
中秋过后，日子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种沉不是沉闷，是沉甸甸的踏实。
像一碗熬透了的老汤，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全是滋味。
楚瑶还是每天早起，天不亮就推开门在老祠堂的院子里盘腿打坐。
晨光一点点从东边漫过来，她吐纳完毕再起身，先去东侧院给爹娘请安把脉，然后去厨房吃陈素问做的早饭。
二狗子如今把端早饭的活计包了，每天雷打不动端着一大托盘穿梭在几个院子之间，黑豹跟在他身后像个毛茸茸的尾巴。
厉寒州的作息也规律了许多。
他不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工作到深夜了，晚上九点多就从书房出来，去东侧院走一趟。
有时候楚瑶还在灯下看书，他就坐旁边跟着看两页；有时候楚瑶已经洗漱完了准备睡，他就站在院门口说句"早点睡"，然后转身回去。
成了一种不需明说的默契，每日照面，像呼吸一样自然。
楚行远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外出走动的地步。
他开始隔三差五出门，有时候是去老祠堂帮楚瑶晒药，有时候是在厉家大宅里到处转悠。
有一天他转到了老太爷厉震山的书房里，两个老头关着门聊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各自脸上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楚瑶问他们聊了什么，楚行远摆摆手说"老爷子年轻时候跟咱们昆仑一脉有过交情，叙叙旧而已"，陈素问在旁边听了但笑不语。
那天晚上楚瑶照例在灯下看书的时候，厉寒州来了。
他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急着走。
"今天你爹跟我爷爷聊了三个小时。"他说。
"我知道。我爹回来的时候嘴都笑歪了，也不知道高兴啥子。"
厉寒州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我爷爷年轻时候去过一趟昆仑山，遇到过一次山洪，被你师父林伯远救了。后来你师父写信托他照拂你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他说他欠你师父一条命。"
楚瑶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师父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她小声说。
"老一辈人都不爱提自己帮过别人什么。"
厉寒州放下茶杯。
"我爷爷今天跟你爹说，当年要是知道厉家二房跟那件事有牵连，他早就出手了。他说这事是厉家欠你的。"
楚瑶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声音闷闷的："又不关他的事。事情是二叔做的，他一个老头子操那么多心干啥子。"
"他说了，以后厉家的资源你随便用，就当是还你师父的救命恩情。"
楚瑶没接话，但那页书她翻了两遍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最后她索性把书合上，抬头看着厉寒州："你爷爷这个人，还挺重情义的。"
"厉家欠你的。"
厉寒州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欠你的。慢慢还。"
楚瑶被他那副正经的表情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早了，你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跟你爷爷把个脉，他那腿最近天气凉了估计又不舒服了。"
"好。"
厉寒州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把她罩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手里又翻开了那本书，专注得很。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楚瑶果然去给厉震山把了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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