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远放下茶杯看着她:"会。他花了二十年养的东西被拔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但你也不用怕。"
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头:"你现在有九转针法,有昆仑墟的地脉之气,还有你师父留给你的那一身本事。那个赵道士如果敢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楚瑶看着父亲眼里那种笃定的光,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陈素问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地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意。
午饭吃完之后,厉寒州先回了主楼处理事务。
楚瑶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
阳光暖融融的,桂花树上有两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佩温热,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掌心。
"师父,"她低声说,"爹说了那件事的源头了。是有人搞鬼。我不会放过他的。你放心。"
玉佩微微发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那天傍晚,楚瑶去主楼给厉寒州送补血汤的时候,在书房门口碰见了福叔。
福叔看见她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低声通报了一声,然后侧身让路。
楚瑶端着汤碗走进去,看见厉寒州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门口,声音清冷而利落:"顺着二十年前的线索查,姓赵,道士,跟厉宗绪有过资金往来……对,所有渠道都查一遍。"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楚瑶站在门口,表情从冷峻瞬间柔和了几分:"来了?"
"给你送汤。"
楚瑶把碗放在桌上。
"你查那个赵道士了?"
"嗯。刚安排了人。"
厉寒州走过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如果他还活着,迟早会露面。我们提前准备着。"
楚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着腿,从口袋里摸出草茎嚼。
她嚼了两下,忽然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来找我,你不用挡在我前面。"
厉寒州拿着汤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是说,"楚瑶补充道。"他的目标是我。我是昆仑一脉的传人,我拔了他的残念,他恨的是我。你虽然血里有钥匙,但他要的是报复,不是钥匙。所以你不用每次都挡在我面前。"
厉寒州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他要伤你,我挡不挡是我的事。你管不了。"
楚瑶嚼草茎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灯光在他瞳孔里跳跃着,跟月光下那个抱着她说"你做到了"的人是同一个。
她低下头,把嚼完的草茎梗吐在纸巾上,声音闷闷的:"……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彼此彼此。"
楚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汤趁热喝。明天早上我再来给你把脉。你早点睡。"
她走出去的时候,厉寒州在背后说了句:"楚瑶。"
她回头。
"以后不管谁来找你,我都陪你一起挡。"
楚瑶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看着厉寒州,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知道了。"
"你也一样。"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厉寒州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那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喝了一半的汤碗。
碗沿上还沾着她端过来时手指的温度,淡淡的。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一半也喝完了。
院子外面的桂花香顺着夜风飘进来,满室都是清甜的气息。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二房的烂账在收拾,爹娘的身体在恢复,那个黑影被拔了根再也不会来了。
虽然还有个藏在暗处的赵道士没露面,但那已经是下一步的事了。
楚瑶回了东侧院,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圆溜溜地挂在天心里,把整座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黑豹从墙角踱过来,在她脚边卧下,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那轮月亮。
"大黑,"楚瑶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说,师父在天上看得见吗?"
黑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脚踝。
楚瑶笑了一下,也抬头看月亮。
她在心里说:"师父,那件事的源头我找到了。我爹娘回来了,我的病也治好了,我们都在好好过日子。你放心吧。"
月亮静静地把光铺下来,罩着东侧院,罩着桂花树,罩着楚瑶和黑豹两个相依的影子。
厉家主楼的窗户里也亮着一盏灯——厉寒州还没睡,他坐在灯下翻看当年厉宗绪的资金往来记录,时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夜风轻轻吹过,把两盏灯的光揉在一起,散在满院的桂花香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锅慢慢煨着的汤,火候到了,滋味一点一点浓起来。
楚行远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拔根之后地脉之气归位,他体内那条堵塞了二十年的经脉仿佛被重新灌溉过的河道,气血奔涌畅通无阻。
才过了十天,他已经能不用拐杖绕着东侧院走七八圈了,步伐稳健得像换了个人。
陈素问更不必说,她本就被封得晚些、消耗少些,如今手上力气恢复了九成,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把厉家上下所有人都喂胖了一圈。
厉寒州的血亏也养回来了。
楚瑶盯着他喝了整整十天补血汤,第十一天把脉的时候满意地"嗯"了一声,说了句"行了,以后隔天喝一碗就行"。
厉寒州那天晚上终于没喝药汤,改喝了一碗正常的绿豆汤,他说那碗绿豆汤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喝。
二狗子如今在厉家混得如鱼得水。
福叔见他聪明勤快,教了他更多东西,从记账到端茶送水到认字写算,这小子三个月前还是个在山沟里满脚泥的野孩子,现在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帮着管家打下手了。
黑豹还是整天跟着他转,一人一豹走到哪儿都跟连体婴似的,连陈素问都笑说"大黑这是认了二狗子当小弟了"。
沈青岩来得更勤了。
他现在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老祠堂,帮着楚瑶晒药、切药、分类装袋,闷头干活的间隙偶尔抬头问个药理问题。
楚瑶有问必答,有时候顺手教他一两个针法基础。
沈青岩从最初的拘谨慢慢变得自在了些,偶尔还会蹲在药圃边上一边拔草一边跟楚瑶讨论某种药材的炮制方法,说到兴起处连饭都忘了吃。
"你这人学东西倒是快。"
某天下午楚瑶检查完他切的药材,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上个月强多了。这批半夏片薄厚均匀,切口齐整,勉强能用了。"
沈青岩被她夸了一句,耳朵微微发红,低头继续切下一根。
但他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显然被夸了心里高兴。
厉寒州那天下班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老祠堂,透过院门看见两个人蹲在竹匾前面头挨着头在说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
但晚上在东侧院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多看了沈青岩两眼。
沈青岩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毛,低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
楚瑶完全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正专心给陈素问夹菜:"娘,你多吃点这个,补钙的。"
日子就这样在柴米油盐和草药香气里一天天往前淌。
二房的案子在下旬有了结果。
厉宗绪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的证据确凿,法务部门正式移交了司法程序。
苏秀芬那边因为指使他人威胁楚瑶的证据虽然也有,但厉寒州听从了楚行远的建议暂时没动。
苏秀芬大概心里也明白自己踩在了悬崖边上,最近老实得很,连厉家大宅都不怎么来了,缩在二房自己的宅子里闭门不出。
郑怀安那边传来了消息,说京城中医协会下个月要换班子了,几位老会长联名提议推楚瑶进入理事会。
楚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切药,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啥子?理事会?我不去。"
她把刀一放。
"我就想安安生生晒我的药,进什么理事会。"
郑怀安亲自来劝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苦口婆心讲了半个钟头,从"有你坐镇中医界才有未来"讲到"姑娘你是百年不遇的人才不能埋没"。
楚瑶被他念叨得头大,最后勉强答应了挂个"名誉顾问"的名头,不用出席任何会议,有重大事宜需要咨询的时候参与一下就行。
郑怀安千恩万谢地走了,出了院门还跟厉寒州握了握手,说了句"厉总好福气"。
厉寒州看着郑怀安走远,转头问楚瑶:"你又让人忽悠了?"
"他老胳膊老腿的在我院子里讲了半钟头,我不答应他怕他当场厥过去,"楚瑶蹲回药圃旁边继续切药,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反正就是个挂名。又不用我干啥子。"
厉寒州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手指翻飞间那些药材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片落在竹匾里像落花一样利落。
"你最近心情很好。"他说。
楚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那当然。我爹娘回来了,你的病好了,那个鬼东西没了,我还愁啥子?"
厉寒州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很,楚瑶也习惯了,只是耳朵尖微微红了红,继续低头切药。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今天晚上有空不?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我想去我师父的坟上看看。"
楚瑶的语气变得轻了些:"他葬在青石村后山的竹林里,我想回去给他上柱香,告诉他一声事情都办妥了。你去不去?"
厉寒州看着她那双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飞回了西南,汽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半日,重新回到那座藏在云雾里的青石村。
这一次楚瑶没有背着竹篓、穿着碎花褂子一腔孤勇地闯进山洞,而是带了香烛纸钱和一瓶陈素问亲手酿的药酒,脚步轻快地沿着后山的竹林小路往上走。
竹林深处有一方小小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青石板,上面什么字都没刻。
楚瑶在坟前蹲下来,把香烛点燃插好,又把那瓶药酒浇在坟前的土里。
"师父……"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但鼻头有点发酸。
"我爹娘救出来了。那个残念我拔了。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完了。你在那边放心了不?"
山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方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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