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州睁开眼，看见楚瑶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院门口。
她身上沾了不少灰，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手里那个竹筒已经空了。
她端着的只剩那只白瓷碗，碗底干干净净，一滴引血都不剩了。
"成了。"
楚瑶走进院子，在厉寒州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根……拔了。它散了。不会再来了。"
厉寒州抬头看着她月光下苍白的脸和那双发亮的眼睛，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坐下。"他说。
楚瑶膝盖一软，直接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她也累坏了，这一夜引气、施针、布阵、拔根，每一环都在消耗心神。
她一坐下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他的腿软绵绵地往下滑。
厉寒州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带进怀里："别动，歇着。"
楚瑶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虽然有些虚弱，但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它没了。"
她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什么。
"师父说的那个残念，我把它从根上拔了。以后昆仑墟的地脉不会再被它污染了。我爹娘也不用再担心了。"
厉寒州低头看着怀里的她，月光照在她散开的发顶上，那些细碎的发丝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你做到了。"
"你师父会为你骄傲的。"
楚瑶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他怀里蜷成了一小团。
院子里，楚行远和陈素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屋里。
桂花树下的黑豹慢悠悠站起来，抖了抖毛，踩着无声的步子过来，在两人旁边的地上盘了一圈趴下。
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尖搭在楚瑶的脚踝上。
月光满院，温柔得像一汪无声的水。
厉寒州靠着石桌，手臂环着怀里的楚瑶，闭着眼，嘴角弯着。
这一夜，东侧院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只剩下桂花香，和月光。
楚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被面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和药香混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盯着头顶的帐子顶看了好一会儿，昨晚的种种才一点一点涌回脑海里。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得浑身酸软，"嘶"了一声。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楚瑶转头一看——陈素问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正含笑看着她。
"娘……"
楚瑶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我怎么在这？"
"你昨晚在院子里睡着了，厉家那小子把你抱进来的。"
陈素问把粥碗递过来。
"他倒是想守着你，被你爹撵回去休息了。说他自己也要养两天，别互相耗着。"
楚瑶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暖暖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她喝了几口才想起来问："我爹呢？"
"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精神好得很，天一亮就起来打了两趟拳。"
楚瑶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两趟拳？他不是腿还没好利索？"
"打完了才回来告诉我的，说膝盖不疼了。"
陈素问笑得温柔。
"大概是你昨晚拔了那东西之后，地脉之气归位了，他的旧伤也跟着顺了。"
楚瑶端着粥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笑起来。
她低头把整碗粥喝了个干净，把空碗递给母亲："娘，我去看看他。"
陈素问接过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厉家那小子醒了之后，让他来东侧院吃饭。你爹说了，中午炖排骨。"
楚瑶的耳尖又红了，但她没反驳，低头穿鞋："嗯。"
她出了屋，果然看见楚行远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他脸上那种被消耗了二十年的苍白和疲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气色，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爹。"
楚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楚行远看了她一眼："醒了？昨晚累坏了吧，今天多歇歇。"
"我不累。"
楚瑶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脉象平稳有力，确实比昨天之前好了太多。
她收回手，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爹，你觉得怎么样？"
楚行远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二十年前把自己封进去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没想到有一天能坐在这儿晒太阳喝茶，还能看着我闺女给人家当媳妇。"
"爹！"
楚瑶的脸腾地红了。
"谁要当媳妇了！"
楚行远挑了挑眉："我没说谁啊。我说的是'看着闺女给人家当媳妇'，又没说给你跟谁。你这么激动干啥子？"
楚瑶被堵得哑口无言，瞪着楚行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后气得站起来："我去看厉寒州了！你一个人好好晒太阳吧！"
她转身跑了，背后传来楚行远哈哈大笑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桂花树的叶子都在抖。
楚瑶一路跑进主楼，在厉寒州卧室门口放慢了脚步。
她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服，这才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厉寒州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他的脸色确实比昨晚白了几分，但精神看着不错，起码比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厉总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你怎么样？"
楚瑶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他的脉。
"还行，就是有点乏。"
厉寒州由着她把脉。
"你怎么样？昨晚累得不轻。"
"我没事。"
楚瑶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脉象还行，今天再喝两碗补血汤，明天就好了。"
"你爹让我中午去东侧院吃饭。"
"嗯。我娘炖了排骨，你那份我盯着厨房不放盐，清淡点你吃了不伤胃。"
厉寒州看着她认认真真安排午饭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你对我这么上心？"
楚瑶愣了一下，别开视线："废话。你是病人，我对病人向来上心。"
"哦。"
"……哦什么哦？你好好休息！中午我来叫你！"
她站起来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厉寒州在背后说了一句："楚瑶，昨晚的事，谢谢你。"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只扬了扬手："谢啥子谢。下次再有事，我还陪你。"
门关上了，留下厉寒州一个人靠在床头，望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中午东侧院果然炖了排骨。
陈素问的手艺在厉家大厨房的协助下发挥到了极致，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连平时不怎么上桌的楚行远都端了碗坐在旁边。
二狗子扒了一大碗饭蹲在门槛上吃得头也不抬，黑豹蹲在他脚边等着接骨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排骨盘子一眨不眨。
楚瑶、厉寒州、楚行远和陈素问围坐在桌子边。
这是楚家四个人第一次正正经经坐在一起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那些热气腾腾的菜碟镀了一层暖光。
楚行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楚瑶碗里："多吃点。你这丫头瘦得跟竹竿似的。"
楚瑶也给他夹了一块："爹你也多吃。你刚恢复，得多补。"
陈素问笑着给厉寒州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小厉，你喝这个，没放盐，瑶瑶特意交代的。"
厉寒州接过汤碗："谢谢阿姨。"
楚行远咀嚼的间隙看了厉寒州一眼，忽然开口："小子，你身体现在彻底好了？"
厉寒州放下筷子："楚瑶治好了我。基因绝症已经清除了，目前恢复得很好。"
"嗯。"
楚行远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既然好了，那就该考虑后面的事了。你们厉家二房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厉寒州微微挑眉，但还是老实回答："账目已经清理完了，证据递给了相关部门。二叔厉宗绪涉及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数额不小，大概要走法律程序。苏秀芬那边因为指使他人对楚瑶不利的证据也有，我暂时还没动，看她后续表现。"
"那就别动了。"楚行远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
楚瑶抬头看着自己父亲："爹？"
楚行远放下茶杯，目光在厉寒州身上停了一拍，又转向女儿："瑶儿，昨晚你拔了那个残念之后，我体内的地脉之气归位了，同时带回来一些'记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那个残念是怎么来的——我现在知道了。二十年前京城有人用邪术引了一道怨念入昆仑墟地脉，想借昆仑墟的灵气养那道残念，等它长成了再收回去为自己所用。那个人，跟厉家二房有牵连。"
厉寒州的眉头皱了起来："跟二房有牵连？"
"厉宗绪当年跟一个姓赵的道士走得很近。那个道士就是引怨念入地脉的人，"楚行远慢慢说，"赵道士后来被我们昆仑一脉的人追查，逃了。但那个残念留在了地脉里，越长越大，我们封不住它，才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瑶攥紧了筷子："所以……我爹娘在昆仑墟封了二十年，是因为有人故意搞鬼？"
楚行远没有否认。
他看向厉寒州："小子，厉宗绪的事你查了账，但你查过他二十年前的人际往来吗？那个赵道士，很可能到现在都还活着。"
厉寒州的表情冷肃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回去查。"
"不急。"
楚行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赵道士就算活着，他养了二十年的残念已经被瑶儿拔了，他元气大伤。一时半刻翻不起浪。你先把二房的屁股擦干净，再顺着线慢慢查。"
楚瑶在桌下攥紧了手。
她看了厉寒州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爹，"楚瑶开口，"如果那个赵道士真的还活着，他会来找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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