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你们就在厉家住着。外面的风浪,老头子我给你们挡着。但三个月之后——"
他顿了顿。
"那个东西还会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强。你们得做好准备。"
楚瑶和厉寒州同时看向对方。
目光交汇的一瞬,谁都没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三个月。
他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
那天夜里,楚瑶从老太爷书房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东侧院里,在父母房间外面的廊下坐了很久。
月色很好,桂花树在夜风里摇着碎影。
她摸着腰间那块温热的玉佩,望着天上那轮月亮,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瑶儿,师父这辈子护不了你多久了。但你记住,昆仑一脉的传承,从来不在那些古籍里,也不在那块玉佩上。它在你的手里、你的心里。你爹娘豁出性命堵住的东西,终究要靠你们这一代人来解决。"
楚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有施针留下的细茧,指腹上沾着没洗净的药渍。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师父,你放心。"
"我不会让昆仑一脉断在我手上。三个月后那个东西再来的时候,我有法子对付它。"
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厉寒州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福叔炖的参汤,你爹娘一人一碗,这碗是你的。"
他把碗递给她。
"趁热喝。"
楚瑶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暖暖的参汤滑下去,胃里舒展开来。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温和了几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厉寒州。"
她喊他的名字。
"嗯?"
"三个月之后,不管那个东西来多少次,我们一起挡。"
厉寒州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侧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一个人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楚瑶低头喝着参汤,嘴角在碗沿后面偷偷弯了一下。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把整座厉家大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东侧院的桂花香飘满了夜风,廊下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
而那团黑影,此刻正在遥远的某处黑暗中蛰伏着。
暗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又闭上,像在等待什么。
三个月。
它等得起。
但在这个桂花飘香的夜晚,一切都很宁静。
楚瑶喝完参汤,把空碗放在旁边,往厉寒州肩膀上靠了靠。
他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借我靠一下。"
"就一下。"
"……嗯。"
楚瑶闭上眼,在他肩头浅浅地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腰间的玉佩温热地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重新聚拢起来的家。
厉寒州坐着没动,肩头稳稳地托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的树梢上,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三个月。
够他们把该准备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夜风拂过来,裹着满院的桂花香。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进了院子,在桂花树下盘了个圈趴下,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面。
这一夜,厉家大宅格外安静。
屋里的楚行远醒了一次,从门缝里看见了廊下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去,对旁边也醒了的陈素问轻声说了句什么。
陈素问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月光满地。
这座宅子,这个家,终于在二十年后重新有了温度。
楚瑶在厉家东侧院安顿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而忙碌。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先去爹娘房里给他们把脉、喂药、做穴位按摩。
楚行远和陈素问的恢复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九转针法把封存了二十年的经脉一次性打通,后续的养护跟上之后,两人的气血回流一日千里。
第七天的时候,楚行远已经能在人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一圈了;第十天,陈素问可以自己端着碗喝粥了。
"不愧是昆仑一脉的底子。"
楚瑶每次把脉都忍不住感慨。
"爹、娘,你们这个根基,放出去那些中医世家都得跪。"
楚行远扶着墙慢慢走回来,“哼”了一声:"你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就说,昆仑一脉的功法从根子上就比外面那些野路子强。你娘更厉害,她是我师妹。"
陈素问坐在廊下晒太阳,闻言轻笑:"师兄,你怎么还在女儿面前炫耀这个。"
楚瑶蹲在药圃旁边拔草,咧嘴笑:"娘,我爹这是骄傲呢。娶了个又厉害又好看的师妹。"
楚行远被女儿堵了一句,老脸有点挂不住,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那个厉家小子呢?今天怎么没见人?"
"他上班去了。那么大一个集团总不能一直甩手不管。"
"哦。"
楚行远慢吞吞地走回廊下坐下,看了女儿一眼。
"他倒是挺勤快。"
楚瑶没接话,埋头专心拔草。
但她那通红的耳尖出卖了她,陈素问看在眼里,温柔地笑了笑。
厉寒州这段时间确实忙。
他病了小半年,集团事务积压了不少,加上最近在清算二房掌管的账目,每天早出晚归。
但不管多晚回来,他总会先到东侧院走一趟——有时候是带一盒点心,有时候是让厨房炖一盅汤送过来,有时候就只是站在院门口看一眼,确认楚瑶屋里还亮着灯,然后转身回去。
楚瑶知道。
她每天晚上在灯下看医书的时候,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竖着听院门的动静。
脚步声一响她就知道是他,脚步声远了她就继续看书。
二狗子在厉家待了几天,被福叔安排去厨房帮工,顺便识字。
这小子虽然野惯了,但脑子活络,学什么都快,三天认了一百多个字,把福叔乐得直夸。
黑豹不喜欢待在屋里,每天白天趴在老祠堂院子里晒太阳,晚上不知道溜达去哪儿,第二天一准出现在东侧院的桂花树下打哈欠。
这天下午,楚瑶正给陈素问做腿部推拿的时候,李长庚来了。
他带着好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捧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锦盒,整整齐齐摆在东侧院门口。
李长庚本人穿着一身便装,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楚瑶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满脸红光。
"楚姑娘!听说您回来了,我给您送些东西来。"
楚瑶看着那堆箱子:"李董,这是啥子?"
"医书。"
李长庚搓着手。
"您之前不是说想看看我们医院书库里的旧藏吗?这段时间我让人把整个书库的古籍都翻了一遍,凡是能查到的中医旧本、抄本、孤本,全给您复印了一份。还有些原本实在不好动的,我拍了照片,装订成册了。您先看着,不够我再去挖。"
楚瑶蹲下来随手翻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线装书,纸页虽然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她随手抽出一本——《太素脉诀》手抄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旁边还有朱笔批注,看那笔迹至少是明代的。
她抬起头看了李长庚一眼,真心实意地说了句:"李董,你这份情,我记着了。"
"姑娘客气!"
李长庚连连摆手。
"这些东西在我那书库里就是落灰的命,到了您手里才是活物。对了,还有件事——郑怀安郑会长托我转告您,说下个月京城中医界有个内部的学术研讨会,规格不高,就是几个老家伙凑一起聊聊,想请您去坐坐。您要是方便的话,他亲自来接您。"
楚瑶想了想:"下个月……行。到时候我去。"
李长庚千恩万谢地走了。
楚瑶让人把那些书搬进屋里,摞了小半面墙。
陈素问靠在床头看着那些书,轻声说:"瑶瑶,你现在认识的人不少了。"
"都是看病看的。"
楚瑶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师父以前说过,在外面行走,医就是最大的通行证。把人治好了,人家自然会帮你。"
陈素问看着她专注看书的侧脸,目光柔得像水:"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
楚瑶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低着头"嗯"了一声,鼻音有点重。
那天晚上厉寒州回来得早了些,九点多就到了东侧院。
楚瑶还在灯下看那本《太素脉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路过买的。"他说。
楚瑶眼睛一亮,放下书接过袋子,剥了一颗扔嘴里——又甜又糯,热乎乎的,好吃得她眯起了眼。
厉寒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嘴角弯着。
"你今天回来得早。"楚瑶含含糊糊地说。
"账目清得差不多了。二房那边的问题比预想的大,但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下个月正式移交法务处理。"
"你二婶那边没闹?"
"闹了。今天下午苏秀芬来公司堵我,在办公室哭了一个小时。"
厉寒州说得云淡风轻。
"我没理她,让保安送了杯茶,她哭了会儿自己走了。"
楚瑶“噗嗤”笑出来:"你这个人,真够狠的。"
"她对你不客气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楚瑶剥栗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柔和,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低头继续剥栗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也不能让人家哭一个小时啊,多影响公司形象。"
厉寒州没接话,伸手从她手里拿了一颗剥好的栗子扔进自己嘴里。
楚瑶瞪他一眼:"你自己买的你抢我的?"
"你剥的比我自己剥的甜。"
"……油嘴滑舌。"
但楚瑶还是把剩下的半袋栗子都剥了,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厉寒州慢慢地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在灯下安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会儿,楚瑶忽然说:"爷爷说三个月之后那个东西会再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该怎么对付它。"
厉寒州放下手里的栗子,认真看着她:"你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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