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靠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用另一只手在给缠着布条的手掌换药。
夕阳照着他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比以前多了几两肉之后整个人看着都不那么"薄"了。
"我来。"
楚瑶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药罐。
“别乱弄,感染了有你受的。"
她熟练地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下面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皱起眉:"你这个血里的东西,确实不一般。你自己知道吗?"
厉寒州低头看着她:"我知道我的病是从小就有的,别的不知道。"
"你这个血,当年我师父让我来找你,说它是开启昆仑墟的钥匙。今天那个黑影被你的血吓退了,说明钥匙确实在你身上,"楚瑶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说,"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你家里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什么?"
厉寒州想了想:"我爷爷——我爷爷可能知道些事。他书房里那幅昆仑山的画,上面那只鸟的纹样跟你竹篓里的帕子一样。"
楚瑶点头。
"那我回头去问问他。"
楚瑶把新布条缠好,打了结。
"好了。这几天别碰水,让它自己长。"
厉寒州活动了一下手指,满意地收回来:"你爹娘情况怎么样?"
"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他们虽然被封了二十年,但昆仑墟的阵法本质上是在'养'他们,不是耗他们。所以元气基础还在。"
楚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养两三个月就能下地走。"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厉寒州问道。
楚瑶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安静了一会儿。
"我想把他们接回京城去。山上虽然有灵气,但医疗条件太差了。他们在石棺里躺了二十年,后续的康复很关键,必须有个好环境。你那个宅子够大,借我几间房住住?"
厉寒州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厉家不缺房间。"
"那我回头问问他们的意思。要是他们愿意去,等养几天能动弹了,我们就走。"
那一夜,楚瑶终于睡在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床上——那床被母亲刚才碰过的被子还带着淡淡的皂荚香。
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她醒得晚了些,太阳已经晒到了床头。
她裹着被子打了个滚,听见外面院子里有说话声,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厉寒州正坐在石桌旁削竹片,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堆削好的、大小均匀的药签。
二狗子蹲在旁边帮忙递竹筒,狗腿得很。
"师姐你醒啦!"
二狗子眼尖看见她。
"厉大哥削了好多签子!他说你要分药用!"
楚瑶趴在窗台上看了看厉寒州那双手,昨天换的布条还在,但他削竹片的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平时拿惯了钢笔的人做起手工活也不含糊。
"你倒是不闲着。"她说。
"你爹娘醒了,要喝水。"
厉寒州头也没抬。
"水烧好了,在桌上。"
楚瑶洗漱完端着水碗进屋的时候,楚行远正半靠着床头,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不少。
陈素问也能微微侧身了,正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出神。
"娘,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
陈素问又温声说:"昨晚你给我抹的那个续脉膏,今早起来手腕能动一动了。"
楚瑶把水喂到两人嘴边,又替他们擦了擦脸。
"爹、娘,"她坐在床边,斟酌着开口,"我想接你们去京城。山上的条件不够好,你们这个身子需要长期调理,城里方便些。你们觉得呢?"
楚行远和陈素问对视了一眼。
"去京城?"
楚行远挑了挑眉:"厉家那小子邀请的?"
"他答应了借房子给我们住。"
"哦。"
楚行远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行。去就去。正好我也有些旧账要跟一些人算。"
楚瑶莫名其妙:"什么旧账?"
楚行远闭了口,跟陈素问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素问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然后朝女儿笑了笑:"大人的事,等你爹身体好了再慢慢告诉你。我们先好好养着。"
楚瑶知道爹娘有事情瞒着她,但也没追问。
父母刚醒过来,身体还没恢复,逼问这些没有意义。
她点点头站起来:"那我让人安排车了。过几天能动弹了就出发。"
她出门去跟厉寒州商量行程的时候,楚行远在屋里对着陈素问低声说:"厉家的人来了,那些'东西'也该坐不住了。"
陈素问轻轻握住他的手:"二十年前那场变故,是时候说清楚了。但得等瑶儿再强些。那孩子才二十,还太小。"
楚行远望着窗外院子里女儿的侧影——她正蹲在厉寒州旁边,跟他头挨头地看那些削好的药签,两个人在说什么,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小了,"楚行远低声说,"都有人惦记了。"
五天之后,楚行远和陈素问终于能在人搀扶下勉强坐起来了。
王大力找了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把后座放平,铺了厚厚的棉被和软垫,让两人半躺着。
楚瑶、二狗子和厉寒州挤在前后排,黑豹趴在车顶行李架上,一路上山风把它的毛吹得乱糟糟的,它倒是一副"老子晒太阳晒爽了"的悠闲表情。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多钟头才上了大路。
楚行远一开始还强撑着睁眼,后来实在撑不住,靠在外侧的车窗上睡着了。
陈素问精神倒是出人意料地好,一路看着窗外的景色,时不时轻声问楚瑶这那的。
"那座山叫什么?"、"那道河是从哪边来的?"、"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这条路上跑过?"
楚瑶一一回答。
她发现母亲对沿途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像是要把缺失的二十年透过这一路风景一点点补回来。
进了城之后,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小镇,再从小镇变成了高楼。
楚行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神情有些恍惚。
"变了好多。"他低声说。
陈素问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厉家的车子在城外等着接人。
换了车之后,开上高速的时候楚瑶终于松了口气。
她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着窗玻璃,看着厉寒州的侧脸。
"谢谢你。"她说。
厉寒州偏过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去。要是没有你的血,那个黑影不会退。要没有你,我爹娘可能没那么容易出来。"
厉寒州安静了两秒,说:"我的命是你救的。还你一条命的路,还长得很。"
楚瑶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看窗外,耳尖又红了。
二狗子在后面一排探头探脑,被黑豹一巴掌摁回了座位。
傍晚时分,车队驶入京城。
厉家大宅的门开着,福叔带着人等在门口,看见车队到了赶紧迎上来。
"少爷!楚姑娘!可算回来了!"
福叔看了看后座被搀扶下来的两人,立刻压低声音:"老太爷在书房等着呢,说是有要紧事跟楚姑娘谈。"
楚瑶和厉寒州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先安顿爹娘。"
"安顿好了就去见爷爷。"
福叔点头,亲自带着人把楚行远和陈素问抬进早已准备好的东侧小院里——那是厉家主楼旁边一处独立的院子,清净宽敞,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窗户朝南,采光极好。
楚瑶亲手把爹娘安置好,又交代了福叔煎药的时辰和剂量,这才擦擦手,跟着厉寒州往老太爷的书房走去。
老太爷厉震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
他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混浊,但神色清明。
看见楚瑶和厉寒州进来,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目光落在楚瑶身上。
"丫头,你找到你爹娘了?"
"找到了。"
楚瑶在他对面坐下:"爷爷,您什么都知道?"
厉震山沉默了一会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子。
那匣子跟楚瑶的竹篓差不多大,木头已经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厉震山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
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遒劲,带着一股山野间才有的凌厉之气。
"你师父林伯远,二十年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厉震山把信推到楚瑶面前。
"你自己看。"
楚瑶接过来,低头看去——
"震山兄敬启:昆仑异变,古阵松动,楚氏夫妇以身为阵眼,封镇于山腹之中。此乃我昆仑一脉自家之事,本不该叨扰兄台。然瑶儿年幼,若他日我有所不测,烦请兄台照拂一二。另,寒州侄儿血中玄机,乃二十年前旧事之遗续,待时机成熟,自有分晓。弟林伯远顿首。"
楚瑶看完信,抬起头看着厉震山,声音有些发紧:"爷爷,这个'旧事'……是什么?"
厉震山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二十年前,京城发生过一件大事。"
他缓缓开口:"那件事牵扯到你爹娘、你师父、还有我们厉家老一辈。具体是什么,你师父在信里没说,我也只知道个大概。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向楚瑶,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你爹娘当年不是无缘无故被封在昆仑墟的。他们是去'堵'一样东西。而那东西,跟你厉寒州身上的血,脱不了关系。"
厉寒州站在楚瑶身侧,神情冷肃:"爷爷,您说的'东西',今天我们在山洞里见过了。一团黑影,没有实体,但能伤人能攻击人。"
厉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盯着厉寒州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你们……见过了?"
"见了。"
楚瑶把当时的情况简要说了:"厉寒州的血有昆仑钥的成分,那黑影怕他的血。"
厉震山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楚瑶。
"丫头,你爹娘需要多久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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