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一看——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甬道口,朝着来路的方向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紧接着,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但也不是野兽。
那声音混着碎石滚落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厉寒州立刻把楚瑶拉到身后,匕首重新握在手里。
黑豹弓起了背。
甬道尽头的光线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楚瑶愣住了。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破旧的灰布衣裳,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他满脸是土,头发乱糟糟的,一冲进石室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楚……楚师姐!"
楚瑶更愣了:"你谁?"
那少年抬起头,露出被尘土糊了半边的脸。
皮肤黝黑,但五官还算清秀,眼睛大而有神,此刻急得快哭了。
"我是二狗子啊!山下王家村的!你忘了?三年前你路过我们村,给我奶奶治过腿!那时候你说让我有空来找你学认药,我一直在青石村等你呢!前两天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想上山找你,结果半路看见你进这个洞了,我跟着跟到一半那个黑影子……那个黑影子差点吃了我!"
他越说越激动,连比带划的。
楚瑶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三年前她下山卖药路过一个村子,顺手给一个老人家治了多年的老寒腿,那家有个半大小子非缠着要跟她学认药,她当时随口说了句"有空来青石村找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皱眉。
"我、我在洞口看见你们的脚印了。"
少年吸了吸鼻子。
"我就跟着脚印走。结果走到半路那个黑影子冒出来了,追着我跑了好远。然后这个——"
他指了指那只黑豹:"突然冲出来把黑影子赶走了,然后它看了看我,就往这边跑。我就跟着它跑过来了。"
黑豹蹲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尾巴悠闲地扫了两下。
俨然一副"老子顺便救了个迷路小鬼"的表情。
楚瑶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黑豹,再看了看石棺里的爹娘。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起来吧。"
她朝少年伸出手。
"别跪着了。"
少年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才注意到石棺里的两人。
他瞪大了眼——"哇!这是——"
"我爹娘。"
楚瑶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没再多说。
"你来得正好。出去之后,帮我传话给山下的人,让他们送两副担架上来。我爹娘走不了路。"
少年拼命点头:"我腿快!我现在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冲,被厉寒州一把拎住了后领。
"你认路吗?"厉寒州问。
少年眨眨眼,有点懵:"啊……我一路跟着那个豹子进来的……"
楚瑶叹了口气,拍了拍黑豹的脑袋:"大黑,你带他出去。护着他走到有人的地方,再回来。"
黑豹站起来抖了抖毛,看了少年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往甬道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等他。
少年赶紧跟上去,冲楚瑶挥手——"师姐你放心!我很快回来!"
一人一豹消失在甬道里。
楚瑶转回身,看了看石棺里的爹娘。
男人精神好了些,正侧着头打量厉寒州。
女人则始终看着楚瑶,目光温柔得像化不开的蜜。
"瑶瑶,"女人轻声说,"过来,让娘再看看你。"
楚瑶走过去蹲在棺边,把手伸进母亲的掌心里。
女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虽然还没力气握紧,但指尖触着楚瑶的手背,传递着二十年积攒的温热。
"你长高了。"
"眼睛像你爹,鼻子像我。好看。"
楚瑶又想哭了,咬着嘴唇忍住了。
厉寒州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这趟山路走得值。
那些石壁、那些壁画、那些差点把他冻僵的寒气,在这个姑娘终于摸到父母指尖的时候,全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在慢慢愈合。
那个黑影看见他血里"昆仑钥"成分时的反应,让他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现在只需要等着担架上山,把她爹娘安全接出去。
石室里的夜明珠温温柔柔地照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有一大一小两只影子的手叠在一起,旁边站着一个高瘦的轮廓。
楚瑶伏在母亲的石棺旁,把脸贴在母亲冰凉的手指上,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路上绷着的弦,在此刻终于松了。
厉寒州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他单膝蹲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平稳,终于睡着了。
"让她睡吧,"棺中的男人说,"这孩子累坏了。"
厉寒州抬眼看向男人。
那张沧桑而俊朗的脸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目光却锐利依旧,正一眨不眨地打量他。
"厉家小子,"男人开口,"你那只手还疼吗?"
厉寒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碍事。"
"嗯。"
男人收回视线,望向穹顶那些温柔的幽蓝光芒。
"等回去了,让瑶儿好好给你看看。她娘的医术比她师父还好——当然,她比她娘还厉害。那丫头是个天才。"
厉寒州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伸手,把楚瑶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石室沉默着,只有四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在夜明珠的光里一起一伏。
楚瑶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大爪子——黑豹正蹲在她旁边,琥珀色的竖瞳低垂着看她。
见她醒了,黑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满口尖牙。
"……你离我远点。"
楚瑶推了推它的脑袋,撑着坐起来。
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了重装,每根骨头都在抗议。
她揉了揉脸,清醒了三分,才注意到石室里的情况变了。
甬道入口处亮起了火光,几个结实的中年汉子抬着两副竹制担架进来了,领头的是村里王叔的大儿子王大力。
那少年二狗子跟在后面,脸上一道泥一道汗的,但得意洋洋:"师姐!我叫了八个人来!"
楚瑶点点头,撑着石棺站起来。
她先去看爹娘——两人都醒着,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男人甚至能自己微微侧身了。
"能抬吗?"
王大力凑过来看了看,有点怵那两口石棺里的人。
"这两位……这都躺了多少年了?"
楚瑶说道:"二十年。没事,你们小心抬就行,我爹娘刚醒,身子骨还虚着,路上颠不得。"
王大力的脸扭曲了一下,大概是"二十年"三个字把他震得不轻。
但他什么也没多问,招呼人小心翼翼地把楚瑶爹娘从石棺里抬到担架上,又用带来的棉被裹严实了。
动作虽然粗笨,但确实够小心。
黑豹蹲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时不时吼一声以示监督,吓得几个汉子手更抖了。
厉寒州走过来扶住楚瑶的胳膊:"你走得动吗?"
"走不动也得走。"
楚瑶靠了他一下才站稳。
"总不能让人家抬我下山吧。"
"我背你。"
"不用——"
厉寒州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楚瑶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
那件冲锋衣的肩头蹭了灰,但整个人比以前宽了些,至少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骨头都凸出来的样子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厉寒州稳稳地把她背起来,掂了掂:"轻了。"
"废话。我熬了好几天了,能跟猪一样胖吗?"
"回去补。"
"那你得先有命背着我走出这个山洞。"
厉寒州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再斗嘴,迈步跟上前面抬担架的人。
黑豹殿后,尾巴悠闲地摆着。
出洞的路比来时快了很多。
一是走熟了,二是不需要楚瑶停下来辨认记号了。
那幅巨型壁画所在的大溶洞经过的时候,二狗子“哇”了一声,被王大力拍了一巴掌:"小声点,惊着山神。"
楚瑶趴在厉寒州背上,半闭着眼,听着担架上母亲轻声跟父亲说话的声音,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行人终于走出了那条石缝。
青藤被掀开的一瞬,金红色的夕阳涌进来,把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光。
楚瑶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山野间的草木香、泥土香、炊烟香混在一起,是她的家的味道。
院子里,两个担架并排放在石桌旁边。
楚瑶指挥着人把爹娘安顿在屋里那两张木床上,又烧了热水给他们擦脸擦手,喂了第二次药膏。
母亲陈素问在喂完药后终于有了力气握住了楚瑶的手,指尖虽然还绵软,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毫无知觉的状态了。
"你小时候就睡这张床,"陈素问轻声说,"床头这个角上还有你磕的印子。你三岁那年从床上滚下来,把额头磕了个包,哭了整整半天。"
楚瑶摸了摸床头那个磨得光滑的凹痕,笑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但你师父记得,后来每次写信都提,说你越长越皮。"
楚瑶沉默了一会儿,问:"娘,师父跟你们……一直有联系?"
陈素问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脸上:"有的。他每个月都会托人送信到山下,让我们知道你好不好。我们虽然出不去,但能看着你长大。"
楚瑶的鼻头又酸了。
她赶紧低头整理被角,掩饰发红的眼眶。
父亲楚行远在旁边睁着眼看屋顶,忽然问了一句:"瑶儿,那个厉家小子,是你什么人?"
楚瑶的动作一顿。
"病人啊。"
"病人一路跟着你进山?还帮你挡了那个黑影?"
楚行远的声音虽然还虚弱,但那种"当爹的直觉"一点没少。
"他手上的伤我瞧见了,那个血里的东西……可不简单。"
楚瑶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
幸好母亲在旁边轻轻拽了拽丈夫的手,低声说:"别吓着孩子。"
楚行远“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问,闭眼休息了。
楚瑶逃也似的出了房间,一出门就撞上厉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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