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芒沿着针身灌入冰晶,渗入棺中男人的心脉。
石室猛地一颤。
穹顶上的夜明珠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那光芒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回落,恢复了原来的幽蓝色。
但棺中人变了。
那个男人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楚瑶几乎没有喘息,立刻拈起第二根金色银针,同样以心血引渡,扎向他的心脉另一侧。
第三针、第四针——两根针先后落入棺中女人的心脉。
四针全部落完的那一刻,楚瑶的手终于撑不住了。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下去。
厉寒州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低头看她——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双眼半阖着,瞳孔有些涣散。
"楚瑶!"
"别……别管我……"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你看我爹娘……他们醒了没有……"
厉寒州抱着她,转头看向那两口石棺。
棺中男女的胸口都在起伏。
虽然微弱,但确实是活人的呼吸。
那些冰晶覆盖的表面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纹,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正在碎裂。
就在这时候,厉寒州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猛地回头——
黑豹从趴着的姿势站起来了。
它硕大的身躯弓起又绷直,尾巴竖起,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石室穹顶的方向。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前爪刨着岩石,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厉寒州顺着它的目光往上看。
穹顶最高处,夜明珠的光芒正在急速地熄灭。
从中心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暗下去,黑暗像潮水一样从穹顶中央向四周蔓延。
那些熄灭的夜明珠不是正常的暗淡,而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芒。
黑暗的中央,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人形,但又不是人。
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那团黑暗中亮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它来了……"
楚瑶在厉寒州怀里睁开眼,看着穹顶上那道黑影,瞳孔剧烈收缩。
"它就是当年那个东西……我爹娘就是镇它才把自己封进去的……"
厉寒州一手抱着她,一手抽出腰间的匕首,挡在两口石棺前面。
黑豹在旁边弓着背,獠牙毕露,发出持续的咆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凶光,跟刚才温顺趴着的模样判若两物。
穹顶上的黑影缓缓下降。
暗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压下来,冻得人骨头都在发颤。
楚瑶挣扎着想从厉寒州怀里站起来:"放开我……我还能……"
"你动不了。"
厉寒州把她按在身后,声音极稳。
"你爹娘的封印刚破,它会冲他们两个去。我挡着,你抓紧时间帮你爹娘稳住脉。"
楚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站在她前面,身形挺拔,匕首横在身前,像一堵墙。
"你……你是普通人,你挡不住它的……"
"挡得住挡不住,挡了才知道。"
厉寒州头也没回。
"你快点。"
黑影落到离地面不足三米的位置停住了。
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扫过,掠过厉寒州和楚瑶,落在那两口正在碎裂的石棺上。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黑影中爆发出来,震动得整间石室都在摇晃。
黑豹咆哮着扑了上去。
黑影中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掌,一把攥住了黑豹的脖颈。
黑豹被拎在半空中剧烈挣扎,发出痛苦的嘶嚎。
"放开它!"
楚瑶尖叫着想起身,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厉寒州动了。
他一步冲上去,匕首划向那只漆黑手掌。
刀锋接触"黑手"表面的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金属刮在岩石上。
但那只手竟然被推开了几分,黑豹从半空中摔落下来,一个翻身落在地上,重新摆出进攻姿态。
黑影转头看向厉寒州。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顿住了。
黑影中发出一阵奇怪的、嘶哑的声音,像在说什么东西,但因为太模糊而听不清。
楚瑶咬着牙从地上撑起来,看了一眼黑影,又看了一眼厉寒州。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它在看你的血!厉寒州,你的血——你的血里有昆仑墟的钥匙成分!它怕那个!"
厉寒州二话不说,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顺着刀锋涌出来,在幽蓝的残光中泛着奇异的金色微芒。
他把那只流血的手掌举起来,朝着黑影的方向。
黑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数米。
那些暗红色的眼睛疯狂地闪烁着,嘶鸣声变得尖锐而暴躁。
"滚开!"
厉寒州的声音冷得像冰。
"否则我就把这血撒满这间石室。"
黑影在半空中扭曲、翻滚,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猛地缩回穹顶的黑暗中。
夜明珠的光芒一片接一片重新亮起来,将黑暗一寸寸逼退。
当最后一颗夜明珠恢复光亮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安宁。
厉寒州垂下那只流血的手,转身快步走回楚瑶身边。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整个人瘫靠在石棺底座上,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口石棺。
棺上的冰晶裂纹越来越大了。
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第一块冰晶从棺面上剥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那些透明的碎片一块块脱落,像冬雪融化时从屋檐上坠落的冰凌。
棺中的男人睫毛动了一下。
楚瑶看见了。
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决堤而出。
"爹……"
冰晶碎落的声响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最后一块透明碎片从棺面上脱落的时候,两具石棺已经变成了两副普通的青石棺床,再无阻隔。
棺中的男人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楚瑶屏住了呼吸。
那男人的目光涣散了几秒,逐渐聚焦。
他先看到了头顶的穹顶和那些夜明珠,眼底闪过一丝熟悉,然后他慢慢偏过头,看向棺边跪坐着的那个姑娘。
视线交汇的一瞬,男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几个破碎的气音漏出来。
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起来——亮得比穹顶上所有的夜明珠加在一起还要耀眼。
"瑶……瑶儿?"
楚瑶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拼命点头,声音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往前扑了一下,整个人伏在石棺边缘,把脸埋在男人交叠的手掌上。
男人的手冰凉,但微微动了一下,费了极大的力气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长……这么大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笑。
"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旁边那具石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
棺中的女人也醒了,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她的视线比男人更快地找到了楚瑶。
看见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庞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漫上了一层水光。
她抬手想要够什么,但被封存了二十年,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得像木头,那只手只抬起了不到一寸就跌落了回去。
"瑶瑶……"
女人的声音比男人更轻更柔,像一片羽毛拂过:"我的瑶瑶……"
楚瑶转过头去,看见自己母亲那张苍白而温柔的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伏在两具石棺之间的石面上,哭得浑身发抖。
厉寒州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他把流血的手掌用撕下来的衣摆草草缠了,然后安静地立在原处,看着这一幕。
那只黑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脚边。
它蹲坐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石棺那边,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过了好一阵子,楚瑶才慢慢止住眼泪。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撑着石棺站起来。
腿还在发软,扶着棺沿才勉强站稳,但她深吸了几口气,把声音稳住了。
"爹、娘,我先给你们把脉。"
她先后在两人腕间搭了脉。
脉象极其虚弱,但比她预想的好——经脉虽然封存了二十年,但九转针法提前打通了关键穴位,此刻气血正在缓慢回流。
"好消息是,你们的元气没有耗尽。"
楚瑶一边说一边从竹篓里掏出那几罐提前备好的药膏。
"坏消息是,你们的肌肉和骨骼太久不动了,至少得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走。"
男人听到这话,嘴角扯了一下——"多等二十年都等了,两个月算什么。"
楚瑶的鼻头又酸了一下,她赶紧低头拧开药膏罐子,把续脉的药膏抹在两人的手腕和脚踝穴位上。
药膏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渗入皮肤后迅速温热起来。
女人轻轻侧过脸,看着楚瑶低头认真涂抹的样子,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轮廓。
"你师父……他还好吗?"女人问。
楚瑶的手顿了一下。
沉默蔓延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师父三年前走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女人的嘴唇微微抖了抖,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男人沉默着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他把你养得很好。"
男人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带着父亲特有的那种笃定。
"老林他……是条汉子。"
楚瑶低下头继续抹药膏,把鼻尖那点酸意压下去。
厉寒州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走到石棺旁,朝棺中的两人微微点头致意——"伯父、伯母。我叫厉寒州。"
男人的目光落在厉寒州缠着布条的手掌上,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神色,再看向自己女儿——楚瑶低头抹药,但脖子根都红透了。
男人毕竟是过来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厉家的?"他问。
厉寒州坦然回答:"是。"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哼笑了一声:"厉家小子。当年你爷爷那辈人跟我们昆仑一脉有些交情,没想到后来让子孙辈遇上了。"
厉寒州还没接话,楚瑶先炸了毛:"爹!你瞎说什么呢!他是我病人!我把他治好了他才跟着来的!"
"好好好,"男人立刻投降,"爹不说了。爹错了。"
女人在旁边轻轻笑了,虽然声音虚弱,但那笑声里带着二十年未有过的轻松。
楚瑶把药膏抹完,又一人喂了一小口吊元气的参汤。
两人喝了之后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些,至少脸上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现在怎么办?"厉寒州问。
他看了看石室四周,又看了看那两具石棺。
"他们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得把他们接出去。"
楚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石室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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