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深吸了几口气,点了点头,终于跨出了那一步。
她一步步走向那两具石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石棺面前的时候,她隔着那层透明的冰晶,慢慢蹲了下去。
里面那个女人的面容跟楚瑶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的眉眼形状,同样的唇角弧度。
只是那女人比楚瑶更瘦削几分,能看出曾经被消耗过的痕迹。
"娘……"
楚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轻得随时会碎掉。
她把手贴在冰晶表面上,掌心贴着那个女人的脸颊位置,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冰晶棺面上,洇开小小的水痕。
厉寒州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守着。
过了很久,楚瑶才慢慢站起来。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转向旁边那具石棺里的男人。
男人的面相跟楚瑶不大像,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生父女。
"爹。"
楚瑶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稳了些,虽然鼻音浓重,但终于不像刚才那样碎了。
她在两具石棺中间跪下,把九转针法的绢帛从怀里取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
"你们再等我一下,"
"我先看看阵法怎么解。这个石棺封住了你们的经脉,我得先用九转针法把你们的穴位打通,然后才能把里面的封印打开。"
她低下头,就着夜明珠的光,一页页翻看绢帛。
厉寒州在她身边蹲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安静地陪她一起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石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楚瑶翻动绢帛的沙沙声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夜明珠的幽光笼罩着整间石室,把那两具透明的石棺照得如同月光下的冰湖。
里面的两个人安静地躺着,面容祥和,仿佛随时会睁开眼。
楚瑶看完了整卷绢帛,抬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个针法……比我预想的复杂。"
她皱着眉。
"它需要连续施针十二个时辰,中间不能断。而且施针的人必须气血充盈,稍有差池,我爹娘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她转头看向厉寒州。
"我需要你帮我。"
厉寒州看着她:"怎么帮?"
"第一,你替我守着这扇门,任何人不能进来。第二,十二个时辰内我需要大量的水和一点干粮,不能吃东西影响气血运行,但水要喝。第三……"
她犹豫了一瞬:"我的气血不够。之前给你用七星针法的时候亏了太多,还没养回来。施这个九转针法,我可能会撑不住。"
厉寒州的眉头拧起来:"撑不住的意思是什么?"
楚瑶垂下眼帘:"可能会有短暂的昏迷。但只要能撑过前面八个时辰,后面四针不用那么大力气,就没事了。"
厉寒州沉默了几秒。
"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行。"
他站起来。
"水我去找,干粮我包里有。你施针,我守着。你晕了我就给你灌水,灌到你醒为止。"
楚瑶仰头看着他。
夜明珠的蓝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冷白,但他的眼睛里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客气。
"那就开始吧。"
她从布卷里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夜明珠的光下消了毒。
然后俯身向前,隔着那层冰晶,精准地扎向棺中女人胸口的第一处穴位。
针尖穿透冰晶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整间石室忽然震动了一下。
穹顶上的夜明珠齐齐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幽蓝光芒。
楚瑶毫不停顿,第二针落下。
石室深处传来极低沉的回响,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厉寒州站在旁边,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目光扫视着整间石室。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间石室里,除了他们四个人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他看了一眼楚瑶的侧脸。
她全神贯注地施针,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厉寒州收回目光,握紧了匕首柄。
不管来的是什么,他今天不会让任何人打断她。
石室深处,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靠近。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石室里的回响淹没。
但厉寒州听到了。
他幼年病重时常年卧床,听力反倒练得比常人敏锐几分。
那脚步不像人的步伐——人的脚步有节奏,一左一右。
但这声音像是某种四足动物在岩石上移动,爪尖磕碰着石面,细碎而连绵。
他侧过身,把楚瑶挡在身后,目光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石室北面,夜明珠照不到的暗处,那里有一道窄窄的裂缝,比人宽不了多少。
暗影里,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是琥珀色的,竖瞳,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双眼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阴影中探出头来。
厉寒州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拍。
那是一只豹。
通体纯黑,毛皮在夜明珠光下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光泽。
体型比寻常的豹子大出将近一倍,肩高几乎到厉寒州的胸口。
它的爪子按在岩石上,无声无息,琥珀色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和楚瑶的方向。
厉寒州没有动。
他的手缓缓从匕首柄上松开——他看出来了,那只黑豹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它蹲坐在阴影边缘,尾巴缓缓扫着地面,看着他们的样子像是在观察和等待。
黑豹的视线从他身上越过,落在他身后的楚瑶身上。
然后它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呜咽,听起来不像威胁,倒像是……确认什么。
它从阴影里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楚瑶走去。
厉寒州横跨一步挡在它面前。
黑豹立刻停住了脚步,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但依然没有敌意。
它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你是谁"。
就在这时候,楚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因为专注而略显急促:"别挡它,它是来看我的。"
厉寒州侧头看了她一眼——楚瑶手里的针没有停,已经扎到了第五根,但她显然察觉到了身旁的变化。
"它身上有我师父的气味,"楚瑶一边捻针一边说,"是我师父养的。它在守这片地方。"
黑豹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呜,绕过厉寒州,轻手轻脚走到楚瑶身边。
它在石棺旁边趴下来,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楚瑶和棺中的女人。
厉寒州收回了手,但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他退回到楚瑶身侧,保持着随时能够出手的距离。
"你师父养的?"他低声问。
"嗯。"
楚瑶落下第六针,额头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
"师父说,昆仑墟外面有一只看门的黑豹,是他年轻时从山里捡回来的,从小就养着。没想到它活了这么久……都快二十年了。"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那只安静趴着的黑豹,眼眶又有些发红:"它在等我师父回来吧。这么多年,一直守在这里。"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师父"这个词。
它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咕噜声,把脑袋往楚瑶的方向又凑近了些。
楚瑶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她全神贯注地落下第七针,指尖稳稳地捻动着针尾,驱动着气劲沿着针身渗入棺中人的经脉。
这一针落下去的时候,整间石室再次震动了一下。
穹顶上的夜明珠闪烁了一瞬,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棺中女人的面色在冰晶覆盖下忽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虽然极浅,但肉眼可见。
"通了。"
楚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第一条经脉通了。"
她撑了一下膝盖,晃了晃才站稳。
厉寒州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感受到她手臂上细密的震颤。
"歇一会儿。"他说。
"不能歇。"
楚瑶摇头。
"九转针法一旦开头就不能停,中间最多只能喝口水缓十秒。你拿水来。"
厉寒州立刻从包里掏出水壶打开,喂到她嘴边。
楚瑶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拈起第二根银针,转向旁边那具石棺中的男人。
黑豹安静地趴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的手,像是在替她计数。
接下来是漫长而艰难的施针过程。
楚瑶在两口石棺之间来回移动,每一根针落下之后都要捻转、提插,以特定的力度和角度驱动气劲穿透冰晶,渗入棺中人的经脉深处。
她的额头上汗珠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厉寒州每隔一阵就帮她擦一次。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苍白了,嘴唇逐渐失去血色,但她的手始终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犹豫。
六个时辰过去了。
楚瑶完成了两个人体内十六处大穴的开启。
她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不是技术上的慢,是体力上的。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每次换针的时候都要多花两三秒才能准确捏住下一根。
黑豹从趴着变成了坐起来,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咕噜声。
厉寒州再次把水壶递到她嘴边。
这次她喝了三口,喘了几口气,重新站直。
"还剩最后四针,"她说,声音轻飘得有些发虚,"两个人的心脉各两针。这是最关键的地方,扎完这四个穴位,他们体内的封印就彻底破了。然后我再用气血引渡的法子把他们唤醒……"
她说着说着,脚下晃了一下。
厉寒州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楚瑶咬着牙站直,从他怀里挣出来。
"你别拦我,现在谁拦我跟谁急。"
她重新走向那两具石棺,拈起一根最短最细的银针。
这根针跟之前的都不太一样——针身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淬炼。
"这四针,每一针都要用我的心血来引。所以扎完之后我会亏得比较厉害。你做好心理准备。"
厉寒州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但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走到她身后,把两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掌心传来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稳稳地托住她。
"扎吧。"
"我在这儿。"
楚瑶闭上眼,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心血涌上来,她含住那口血,然后低头,将血珠滴在金色银针的针尖上。
血珠浸入针身的瞬间,整根银针亮了一瞬。
楚瑶睁开眼,手起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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