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搬仓,听起来是在配合核查。
六座仓房的粮全部运到东平码头,确实可以在装车、卸车时重新称量。可出了常平仓,每辆车走哪条路、途中换没换袋,便不再由沈砚控制。
他写下第一道执行安排。
遵巡仓使公文,连夜将府仓粮食转运东平码头新仓,抵达后统一清点。
【此令施行,三千余石粮分四路出仓。天亮前,六百石粮车未到新仓。原府仓账册毁于混乱。】
梁敬川要的不是搬粮。
是让所有粮车同时离开,借混乱把真实存粮与账面数字彻底打散。
若直接拒绝呢?
【此令施行,转运中止。梁敬川以阻挠府令为由撤销沈砚核仓资格,府仓次日封闭。】
公文是真的,搬仓也在顾廷章给出的三日核查期限内。沈砚没有权把粮强留在这里。
“搬。”他说,“按照梁大人的命令,每一袋重新清点。”
梁敬川看向他:“你准备怎么点?”
“不在新仓点,在门口点。”
常平仓正门只有一处。无论四路粮车最终去哪里,都必须先从这道门出去。
沈砚让人把六只作弊木斗封在门边,另从府城度支房借来两套校准铜斗。每袋粮出仓前不拆包,只验封口和袋号;每车装满后,用铜斗抽查一袋,再把整车送上城中牲口行的大秤。
空车、牲口和车夫先称一次,装粮以后再称一次。两次重量相减,便是车上粮重。
“牲口行的秤不归府运司管。”梁敬川说道。
“所以更适合核验。”
搬仓需要上百辆车。东平码头一时凑不齐,梁敬川原本便准备征用粮行和牲口行的车辆。如今这些商户听说府仓量具一收一发大小不同,没有一家愿意让自家车只负责运粮,却不参与称量。
他们担心最后缺失的粮落在车夫头上。
不到一个时辰,仓门外便摆起三架大秤。
每架秤由一名府仓吏、一名牲口行掌柜和一名顾廷章派来的承差共同读数。曹清负责记录车次,沈砚负责核对袋号。
第一辆车装出账面二十石,实称只有十八石七斗。
第二辆车账面十八石,实称十七石四斗。
差额不是固定的。
有些袋子只少半斗,有些袋底塞着稻壳,还有十几只袋子外面鼓胀,里面却用木架撑着空腔。
仓正所谓“木斗受潮”的说法,在第一批粮车出门前便站不住了。
亥时,四路车队开始出发。
沈砚没有阻止分路,但给每辆车发了一块临时木牌。木牌正面写车次和粮重,背面由三方共同按印。到东平码头以后,少一辆车、少一块木牌,都能立即看出来。
梁敬川没有再反对。
他越反对称量,越像是在阻挠自己刚刚下达的“搬仓重验”。
子时,第一路车队抵达新仓。
第二路也在半个时辰后到达。
第三路走得最慢,却能看见车灯一直沿官道移动。
第四路共十二辆车,出了南门后突然熄灭灯笼,转向平码头旧盐巷。
曹清发现车牌迟迟没有入仓,立即在总表上圈出十二个号码。
“六十一到七十二号,全没到。”
那十二辆车装着一百八十四石粮。
沈砚看向梁敬川:“第四路是谁押运?”
“府仓副使。”
“走的是哪条路?”
“南河官道。”
“官道上的车灯为什么进了旧盐巷?”
梁敬川没有回答,只命府役去找。
沈砚却早已让牲口行的人跟着每支车队。车可以熄灯,牲口行刻在车轴上的字号却不会变。十几名车主顺着车辙追到旧盐巷,把准备换车牌的粮车堵在一座私仓门前。
副使拔刀威胁,车夫先不干了。
“粮是在常平仓称的,车牌上有我们的手印。车若少了,明日抓的就是我们!”
府役赶到时,十二辆车一辆没少。
私仓门内还堆着三十七块没有使用的空白车牌,样式与梁敬川今夜下发的临时木牌完全相同。
有人早就准备把真车牌换掉,让一百八十四石粮在转仓途中“失踪”。
府仓副使被当场扣下。
天亮时,最后一袋粮进入东平码头新仓。
曹清把所有车次相加,又核对六座仓房的空袋和稻壳重量。
账面存粮:三千四百二十石。
实际可用粮:三千零七石。
亏空:四百一十三石。
这份初算结果,证实了因果批注中那笔四百余石的巨大亏空。
三架秤的原始记录共有九份,分别掌握在府仓、牲口行和府丞二堂手中。梁敬川可以改掉一份,却改不掉三方共同留下的车牌和秤单。
顾廷章在辰时赶到新仓。
他看完亏空总表,又看了在旧盐巷截回的十二辆车,只说了一句话:
“午时公开复秤。”
“府城所有粮行、四县押粮人和城中百姓,都可以来。”
梁敬川终于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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