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以前，东平码头新仓外已经挤满了人。
府城十七家粮行来了十四家，牲口行三名掌柜全部到场。四县正在府城等待交粮的押运人也被请来，连码头脚夫都站在外围看热闹。
顾廷章命人摆出三架秤。
第一架是昨夜使用的牲口行大秤，第二架来自府衙度支房，第三架则是梁敬川临时从城西军仓调来的官秤。
“昨夜仓促转粮，车马、麻袋和稻壳重量未必扣得准确。”梁敬川说道，“四百一十三石亏空，只是初算，不能当作定数。”
这句话没有错。
公开复核若称不出同样结果，昨夜所有车牌和秤单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沈砚写下复核安排：从三千零七石粮中随机抽取一百袋，以三架秤分别称量，据此推算全仓重量。
【此令施行，百袋重量相符。梁敬川以抽样不足为由拒绝认可四百一十三石亏空。】
抽样只能证明袋重有问题，不能证明空壳粮垛究竟少了多少。
若把三千多石全部重称，至少需要三天。围观的人不会一直等，梁敬川也有足够时间在细节里制造新的争议。
“不称所有粮。”沈砚说道，“复核昨夜的九份原始记录。”
三方秤单被并排挂在木架上。
每辆车有四个数字：空车重、装车重、粮袋数量和抵达新仓后的重量。牲口行、府仓和府丞二堂各持一份，任何一项不一致，便把对应车辆单独拉出来重称。
一百七十三辆车中，三份记录完全一致的有一百五十一辆。
其余二十二辆当场复秤。
第一辆车分别上三架秤，差距不到二十斤；第二辆差十七斤；第三辆差二十三斤。最大的误差也不足一斗。
二十二辆全部称完，修正总数为三千零八石一斗。
比昨夜初算多一石一斗。
“亏空应为四百一十一石九斗。”曹清当众改数，“不是四百一十三石。”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沈砚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正确而保留旧数。复秤的意义本来就是允许数字被修正。
“以今日复核为准。”他在总表上划去四百一十三，重新写下四百一十一石九斗。
梁敬川却抓住这一点：“昨夜已经错了一石有余，谁能保证今日不再错？”
“所以三架秤继续留在这里。”沈砚说道，“任何粮行都可以指定一辆车、一批粮重新核验。若再发现十石以上误差，全部推倒重称。”
城南广记粮行首先挑了六十一号车。
那正是昨夜试图转入旧盐巷的第一辆车。
三架秤重新称过，结果与修正表只差九斤。
第二家粮行挑粮袋最少的一辆，第三家挑吃水最深的车，第四家则直接要求称一车稻壳。
直到第十二家粮行验完，再没有出现超过一斗的误差。
四百一十一石九斗亏空，被十四家粮行共同写进复核册。
顾廷章当众问仓正：“粮去了哪里？”
仓正跪在三架秤前，仍然只认木斗作弊，不认空仓。
“多收的粮都被平码头粮行买走，小人不知道账面为什么还会少四百多石。”
“哪几家粮行？”
他指认了三家没有到场的小粮行。
顾廷章立即命人搜查。
沈砚却取出甲字三十八号右册的登记副页，没有把原账带出府运司。
“右册记录的去向里没有这三家。它们近三年合计只从府仓购入四十八石陈粮，即使全部有问题，也填不上四百多石亏空。”
仓正脸上开始冒汗。
昨夜被抓的府仓副使也被带到现场。
他原本想把责任推给仓正，看到旧盐巷私仓里搜出的三十七块空白车牌后，终于承认那座私仓由巡仓使亲随租用。
“每逢季结，仓里多出来的粮先运去那里。右册写好出货去向以后，再换平码头仓单。”
“谁让你昨夜改道？”顾廷章问。
副使看向梁敬川，不敢开口。
梁敬川冷声道：“看我做什么？本官命你把全部粮运去东平码头新仓，从未让你进旧盐巷。”
“口头命令当然可以不认。”沈砚说道，“但空白车牌的编号，与昨夜府运司发出的临时木牌连续。能够提前拿到样式和后续编号的人，不会是一个守仓副使。”
众人的目光落到梁敬川身上。
他没有辩解，只朝顾廷章拱手：“府丞大人若认为下官有罪，可以停职查办。但府仓亏空三年，六份损耗凭据盖的是二堂官印。今日之事，不会只停我一人便结束。”
顾廷章脸色没有变化。
“你的罪由府台审。二堂用印之失，本官自会上陈。”
他当众收走梁敬川的巡仓使腰牌与三水纹平码印，命其在府衙驿馆候审，不得接触府运司账册和仓粮。
梁敬川没有反抗。
经过沈砚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顾廷章今天帮的是你？”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替他把仓门关好。”
梁敬川被带走以后，顾廷章宣布暂封六座旧仓，三千零八石一斗存粮继续留在东平码头新仓。每次出入必须由府运司、度支房和粮行三方共同验量。
两套大小不一的木斗被悬在新仓门口。
下面刻了一行字：收发同量，三方共验。
这是第一次，府仓的量具不再只由府仓自己保管。
曹清三日调用期已满，恢复自由身。顾廷章没有追究他擅改水道，反而让他暂留府城，协助核对四县水运记录。
沈砚的新任书办腰牌也没有被收回。
顾廷章另发一张临时委任：四县粮运复核未完以前，由沈砚统筹账册、量具和水道三项核验，可调用府运司六名书吏。
他第一次不再只是借周烈、许文山或梁敬川的名义办事。
在府城，他有了自己的六名书吏、一个懂水道的曹清，以及进入四县粮仓的正式凭据。
这不是升官。
却是比一张空白荐书更实在的权力。
当晚，沈砚重新核对亏空总数。
右册记载的虚假损耗是二百八十六石。
府仓实际亏空却是四百一十一石九斗。
中间还差一百二十五石九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账里。
曹清从四县水闸记录中找到一支没有归县的船队。
半年前，五条粮船从府仓装走一百二十六石，公文写的是送往清原县赈灾。
清原县的入仓册上，却从来没有收到这批粮。
押船人的名字，沈砚认识。
孙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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