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章比梁敬川年长十岁。
府衙二堂里没有刑具，也没有府役列队。案上只摆着那五张从废纸袋里找出的水损凭据。
“你们怀疑这上面的印是我的？”顾廷章问。
沈砚答道：“印是真的。”
“所以你认定本官参与盗粮？”
“下吏只认定府丞印盖过六份虚假损耗凭据。至于印是谁盖的、盖印时凭据写了什么，还没有证据。”
顾廷章看向梁敬川：“你教出来的书办，说话倒谨慎。”
梁敬川拱手：“沈砚刚入府运司两日，还谈不上是谁教的。”
“两日便把旧账翻到二堂，十日以后还得了？”
顾廷章没有发怒，反而从匣中取出一本用印簿。
府丞印每次启用，都应登记日期、文书名称和持印人。六笔粮损对应的日期里，用印簿只记着“四县粮运季结”，没有写具体份数。
“季结文书一次十几份，本官不可能逐页核查。”顾廷章说道，“承差罗贵负责验文，我确认总数后用印。”
“罗贵在哪里？”曹清问。
“半年前病死。”
又是一个死人。
杜七死了，罗贵也死了。所有能够证明上级是否知情的经手人，都恰好不能再开口。
顾廷章将用印簿推给沈砚。
“本官给你三日，核清府仓现存粮数和四县损耗。若查出是二堂用印失察，本官自请处分；若查不出，你带来的一千多枚手印也救不了你。”
“由谁负责开仓？”沈砚问。
“梁巡仓使。”
梁敬川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意。
当日下午，府城常平仓打开正门。
账面存粮三千四百二十石，分装在六座仓房。沈砚、曹清负责核账，梁敬川负责调度仓吏，府丞二堂另派两名承差监看。
若逐袋过秤，三日根本查不完。
仓吏提出按照旧例，每仓随机抽取十袋。只要六十袋重量无误，便认定全仓相符。
沈砚拟令照此抽验。
【此令施行，六十袋粮重量无误。三日后复核结束，府仓四百余石亏空未被发现。】
准备给他们抽查的粮，早已被换成足额粮袋。
“不先称粮。”沈砚说道，“先验量具。”
府仓收粮不用秤，而用官斛。一斛十斗，十斛一石。六座仓房各有两套木斗，一套收粮，一套发粮。
仓吏说两套完全相同。
曹清把收粮斗和发粮斗装满清水，再分别倒进同一口铜缸。
十次以后，差距显了出来。
收粮斗比发粮斗大近七分。
百姓和各县向府仓交一百石，实际要交一百零七石；府仓向外发一百石，却只发标准的一百石。多出来的七石不进官账，成了仓吏随时可以运走的余粮。
“木斗受潮，大小有差很正常。”仓正说道。
“六只收粮斗同时受潮变大，六只发粮斗同时干缩变小？”曹清反问。
沈砚拆开其中一只收粮斗的铜箍。木板夹层里塞着一圈薄竹片，斗壁向外鼓出半指。发粮斗底部则多垫了一层木板。
这不是受潮，是专门做出来的两套量具。
顾廷章派来的承差立即封存十二只木斗。
仓正跪在地上，只承认是自己贪图余粮，与府运司无关。
“你一个仓正，每年吞下几百石粮，卖给谁？”沈砚问。
“平码头的粮行。”
“哪一家？”
仓正不说了。
梁敬川站在仓门外：“量具作弊只能证明府仓有贪墨，不能证明右册里的二百八十六石从这里出去。”
“所以还要查实际存粮。”
沈砚让人把六座仓房的平码方式画下来。
粮袋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看似满仓。可最里面的袋子多年不动，外层却没有霉味。正常粮仓若真堆得密不透风，靠墙处早该返潮。
他抽出一根丈量田亩用的长竹竿，从粮垛侧面的缝隙向内探。
竹竿推进六尺以后，突然落空。
外面三层粮袋之后，是一大片没有粮的空地。
六座满仓，都是用粮袋砌出来的壳。
仓吏们开始后退。
梁敬川却取出一份新公文。
“府仓发现量具不一，为防账粮混乱，今夜起全部存粮转往东平码头新仓，重新清点。”
“沈书办，三日核仓期限不变。”
“你若想知道里面究竟空了多少，今晚就跟着一起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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