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是天没亮就到的。
值班室的折叠床他没怎么躺。昨夜敷上凝胶之后,他守到寅时,看马汉子的脚趾从青紫转为灰白,又从灰白泛出一点活人的粉。那点粉来得慢,如残雪底下返的青,他不眨眼地盯着,怕一错眼,那点颜色就退回去。
清晨六点,护士站的交接班铃响过,他才从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那种刷了又刷的米白,靠近地脚的地方有一道浅黄的旧渍,如谁多年前泼过一碗药汤,没擦净。他盯着那道渍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站的地方,和父亲当年站的地方,隔着的不是墙面,是几十年。
七点整,查房。
陈伯走在头里,苏远跟在侧后。两人到马汉子床前时,马汉子的媳妇已经醒了,坐在床沿,眼睛红着,不敢碰她男人的腿。马汉子自己也没敢动,腿上裹着那层凝胶,干了一夜,结成半透明的壳,闻着有股野花的苦香混着水蛭的腥。
陈伯没急着看腿。他先伸手,指腹按在马汉子足背靠上的位置,闭着眼,如在听什么。
足背动脉。陈伯念了一声。
苏远接上话,昨夜子时摸着就有跳动了,弱,可有了。
陈伯又往脚踝内侧挪了挪指腹,胫后呢?
胫后也是子时后通的,比足背晚半个时辰。
陈伯睁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喊了当班的小周,推多普勒来,对着脚指头打一遍。
小周推着那台轮子有点松的机器过来,探头涂上耦合剂,贴到马汉子大脚趾根。荧屏上的波形跳出来——一条直线里,爬出细密的小锯齿,一下,不快,可清楚。
病房里静了。马汉子的媳妇把手捂在嘴上,没出声。马汉子自己盯着荧屏,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苏远看着那排小锯齿,胸口那口气,才真正落了地。昨夜他守的每一个时辰,都押在这排波上。波在,腿就在。
陈伯对着小周说,从头到脚指,挨个打。
小周把探头顺着脚掌往趾尖移,每到一个趾,都停一下。五个趾头,波形一个比一个清楚。大趾最稳,小趾最弱,可都有。陈伯看着荧屏,嗯了一声。
血运回来了。陈伯说得很平,如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保住了。
马汉子的媳妇哇地一声,眼泪下来,一半是喜,一半是这几个时辰压着的怕。她撩开被子要下床,腿一软,跪在了地板上,不是对着陈伯,是转过身,对着苏远,磕了一个头。
苏大夫,我男人这条腿,是您给的。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截了,他这辈子就完了,家里两个娃,还指着他下矿……
苏远慌了,弯腰去扶她,快起来,使不得。
马汉子也在床上撑着身子,哑着嗓子说,苏大夫,我这条命,这条腿,记您一辈子。
马汉子的媳妇这之后还闹过一回。下午她男人在睡,她拎了个竹筐回来,筐里是几个沾泥的红薯和一圈自己家腌的萝卜干,往床头柜上一搁,说苏大夫,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苏远正记着病程,抬头看了一眼那筐,伸手把柜上的东西拿起来,原样放回她手里。
使不得。他说,该记的,我都记着了。东西您拿回去,给孩子吃。
媳妇愣了下,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哭,是憋着一股劲,点了点头,把筐抱紧了。她没再说话,可那股劲,苏远认得——是那种受了恩、又还不上、只能往心里压的劲。他父亲在世时,家门口也常有人这么站过,拎着东西,说着相仿的话。父亲从不收,只让人带回去,说该做的。那时他嫌父亲古板,如今自己站在这床头,才知那三个字,是替病人把尊严,原样还回去。
他记病程的笔没停,在家属情绪那栏写了四个字:感激,未平。
苏远没接这话。他扶起地上的媳妇,把被她压皱的被角理了理,退到床尾站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谢,父亲在世时,家门口逢年过节总有人提着土产来,父亲从不收,只让人把东西带回去,说该做的。他现在站在这间病房里,忽然懂了那句该做的三个字,重在哪里。
陈伯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马汉子一家稍稍平复,他招了招手,把苏远叫到走廊。
你昨夜几点守的?陈伯问。
寅时还醒着。苏远说。
值。陈伯就这一个字。
两人沿着走廊走了一段,陈伯忽然说,这事儿,瞒不住了。
苏远听见瞒不住三个字,心里先凉了半截,又暖了半截。凉的是,这事儿一旦摊开,审视就来了,往后会有人拿着放大镜看他的每一管凝胶;暖的是,他本也不想瞒,马汉子这条腿是实打实保住的,多普勒在那儿摆着,经得起看。
他忽然想起赵铭。是科里那个一直说他弄些不干净的东西的人,前头几回配药,赵铭从旁边过,鼻子皱一下,话不说,可那股子嫌,苏远后背都感觉得到。这会儿群里若赵铭也在,怕是要炸。苏远倒不怕赵铭炸,他怕的是赵铭那种不炸——背地里递一句话给上面,比当众吵,厉害十倍。
陈伯,他低声说,赵铭那边……
陈伯摆了下手,意思是不用他操心,赵铭我来处理。你只管把病例写扎实,经得起翻。
苏远点了头。陈伯这句话,和他父亲当年那句该做的,分量不同,可落点是一个——把活做在明处,别人就挑不出暗里的刺。
苏远一愣,您是说……
科室群。陈伯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小周刚把多普勒的图发上去了,配上那句保住了。这会儿群里头怕是已经炸了。
苏远这才想起,他们科室有个三十多人的微信群,平时发发排班、发发学习资料,偶尔有人转个养生帖。他很少看,手机静音搁在值班室。
陈伯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笑了一声,把屏幕转给苏远看。
群里已经刷了上百条。
有人发,真的假的?栓塞截肢边缘还能拉回来?
有人发,小周你别忽悠,多普勒打错了吧?
有人发,陈主任在吗?这事儿真的?
有人发,小苏,苏老师你干的?牛啊!
还有人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紧接着被护士长怼,少发这些没用的,问清楚再转。
苏远看着那一屏字,手指有点凉。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没想过来得这么快,这么吵。
陈伯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群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新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收到,明白。
陈主任发话了,按流程来。
群这头刚静,那头私信就来了。
钱丽是第一个私发的,她和苏远同批进的院,熟,说话不带绕,你这回可出风头了,群里都问疯了。我说你可悠着点,风头太盛,容易招妒。
苏远回,风头是陈伯挡的,我就是一个写病例的。
钱丽发个嘁字,又补,也是。不过你那凝胶,真神了,回头教教我?
等定了流程,带你。
推拿科的老王也发来,问能不能把马汉子转过去做推拿康复,说这腿保住了,后面功能恢复也得跟上,别白瞎了。苏远把老王的话转给陈伯,回了个可,说康复这块早该接上,不能只管保,不管活。
这一来一回,苏远看清了一件事:群里那阵炸,不全是看热闹。有人是真佩服,有人是真想学,也有人,如钱丽说的,是妒。三种心思搅在一起,这第一爆,落得并不安静。
陈伯发的那句话是,此疗法经中医科备案。
苏远看着这行字,胸口那口气,又往下落了一寸。他懂陈伯的意思——这不是私下的偏方,是走了中医科名分的,是备案过的,经得起问。那张特聘科研助理的纸,那张会诊单,此刻都成了这行字的底气。墙,不是白砌的。
马汉子的事,当天中午就传到了别的科室。
下午两点,骨科的刘主任亲自过来,站在马汉子床边看了半天多普勒的图,又翻了翻病历,临走拍了拍苏远的肩,行啊小苏,这手,够绝的。苏远赔笑,没多说。他知道刘主任拍这一下,半是佩服,半是复杂——搁在往常,这条腿是骨科的刀下活,截了,装个假肢,也算交代。如今被中医科的一管凝胶留住了,骨科的刀,少了一回用武之地。
下午,苏远趁马汉子睡着,回了趟配药室,把昨夜那一管凝胶的配比,从头到尾誊进记录本。水蛭涎取了几钱,野花根膏底调了几钱,敷的时辰、换的时辰,一笔一笔,写得比病程还细。他晓得,这页纸往后会被翻很多次,经得起翻,才站得住。
赵铭从门口过,停了一下,往里瞥了眼。苏远没抬头,笔没停。赵铭那股嫌,他后背早习惯了。可这回赵铭没走,靠在门框上说了句,这回,是你赢了。语气硬,可那硬里头,有那么点服。苏远笔顿了顿,没接,也没回头,只说,不是赢,是马汉子命硬。
实习生小刘扒在另一边门上,眼睛亮着,苏老师,那水蛭,真能通血?
苏远抬头,对这毛头小子笑了下,不是水蛭神,是它指的经,和人的经,对上了,就通。
小刘似懂非懂,点了半天头。苏远看他,如看见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捧着本旧书,觉得里头写的都是神话,又舍不得放下。
傍晚,苏远回了一趟值班室。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震了一地消息,有群里的,也有几个相熟同事私发的。他没一条条回,只给陈伯发了一句,陈伯,群里那句,谢了。
陈伯回得很快,谢什么。该备案的,早备案了。你只管把活做细。
苏远把手机扣在桌上。桌角那碗橘皮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橘子皮的苦香还在。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也爱在粥里放橘皮,说暖胃,也醒神。他从前不觉得,如今一个人守着这碗凉粥,倒尝出点道理来。
夜里,他打开铁皮箱。
残卷摊在灯下,那一页水蛭行的小字,他念过无数遍,可今夜看着,竟如头一回认全。父亲的字不飘,每一笔都往纸里扎,如他当年往病人脉上按的指头。他翻到另一页,是红尾将军的配图,旁边一行批注,尾赤者,毒聚于尖,用其尖,避其腹。他盯着那避其腹三个字,心里一动——昨夜取的涎,正是尾尖的,没碰过腹。父亲写的,他做到了,可父亲写的时候,未必料到百年后真有人照着试。
恒温箱里,水蛭懒洋洋地贴着壁。他数了数,一只不少。腕上的旧疤在灯下泛着淡白,那是父亲活着时留下的念想,也是他每一次取涎时,对着自己说的那句莫独行的印。
他拿出记录本,翻到第一页。那张知情同意书夹着,马汉子按的手印还在,红得发暗。旁边是陈伯批的首例成,慎。他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八月十二日,马汉子双下肢血运恢复,多普勒证实。第一例,成。
写罢,他靠在椅背上。走廊的灯从门缝漏进来一线,落在残卷上。残卷那点淡红的朱砂印,在灯下如一粒将睡未睡的火。
他想,这一爆,算是落地了。可落地之后呢?群里那声牛啊,是捧,也是靶。往后用药的每一回,都得对得起这张知情同意书,对得起陈伯那句备案,也对得起马汉子媳妇磕在地板上的那个头。
秋更深了。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可根还在土里。苏远看着那枝干,觉得人和树一个理——枝可以秃,根不能断。他的根,扎在残卷里,扎在父亲留下的那点朱砂印里,也扎在陈伯替他砌的那道墙里。
他盯着那行第一例,成,心里头,喜是有的,可压着喜的,是一层更沉的东西。这第一爆落了地,落得并不轻——群里有人捧,就有人盯;赵铭那句你赢了,听着是服,也是靶。往后每一回用药,都在这第一爆的影子里,成,是应该,败,就是翻天。
残卷那页,父亲批的首例成,慎,他今夜读来,比昨夜重了十倍。慎,不是怕,是知道这路才开了个头,后头的风浪,比这一爆大。他摸了摸腕上的旧疤,父亲的莫独行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回他不是独行,陈伯替他砌了墙,钱丽替他兜着话,连赵铭都说了句服。可墙是陈伯的,话是钱丽的,路,还是他自己的。
他合上铁皮箱。
他合上铁皮箱。他吹了灯,没立刻睡。记录本摊在膝头,翻到父亲笔记的末页,那里有一行他从前没太懂的话,虫药之难,不在虫,在人心。今夜读懂了——虫听时辰,人听利弊。第一爆落地,落的是马汉子的腿,也落的是人心里的秤。有人称这秤准,有人嫌这秤偏,秤还是那杆秤,称的人多了,分量就乱。
他合上笔记,想起陈伯那句此疗法经中医科备案。二字,是给外人看的底气,也是给自个儿套的绳。绳在,路才走得正,可绳也勒人,往后每一步,都得在绳里头走,出不得格。他摸了摸腕上旧疤,父亲的莫独行,今夜听着,不是叮嘱,倒成了预言——这路,他果然没独行,可独不独,不在身边有人,在心里头,那杆秤,得自己稳住。
灯灭了,秋夜的梧桐影退到窗外,这一夜,苏远睡得浅。墙外头有夜班的脚步,走廊的灯透进门缝,落在残卷上,那点朱砂印,始终没全暗。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马汉子多普勒里那排小锯齿,在梦里叠到了一处。血运恢复的,不单是马汉子的腿,还有他这条路——头一回,走得有人信,有人挡,也有人心里不服。路活了,他就得接着走,一步比一步,踩得实。
残卷那点红印,在他合上的眼里,还亮着一角。秋夜深了,走廊的灯还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合着的铁皮箱面上,红印被盖在底下,可他知道它还在。第一爆落了地,路活了,往后每一步都得在陈伯砌的那道墙里走正。他闭着眼,把那点红,连同父亲那句莫独行,一起压进了这一个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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