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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次用药

《虫方》 梧桐树上的火烈鸟/著, 本章共4752字, 更新于: 2026-09-18 20:31

名分落到纸上那些天,苏远没敢立刻动手。

头一例以会诊名义递出去的知情同意书,是给个脉管炎老汉的。红尾将军的涎配上,老汉脚趾的黑退了些,没截。那回陈伯签了复核,苏远把纸递到老汉儿子手里,手稳。可那到底只是拟了,没真把虫药敷到人身上。

这回躺上来的,是下肢动脉栓塞的汉子。

马汉子是后半夜被担架抬进来的。苏远在急诊值二线,听见平车轮子碾过地胶的响,出去看。担架上的人,左腿敞着,裤管剪了,腿白得发青,脚尖往下耷拉,不是睡着的耷拉,是没了知觉的耷拉。陪着来的是他媳妇,三十来岁,头发乱,眼肿,进门就抓住苏远白大褂的袖子,说,医生,救救他,他不能没腿。苏远掰开她的手,没说话,先去摸那腿。凉的,从膝盖往下,凉透了的凉。他心里那根弦,动了。

汉子姓马,四十出头,跑运输的,半夜里腿疼醒的。送来时左腿从大腿根往下,凉得像泡过井水,脚背紫得发黑,摸上去没有脉。外科看了,摇了头,说保不住,截吧,刀排在三天后。马汉子的媳妇在走廊上哭,说家里还有两个娃,爹这腿要是没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外科的李医生拍了拍苏远的肩,说,苏医生,这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栓塞堵死了,外敷那个虫药,悬。苏远说,我晓得悬。李医生说,晓得还接。苏远没答,只说,让他签了字,试一回。李医生摇头走了,路上咕哝,中医科的人,胆子是真大。苏远听着,没回头。他不是胆大,他是见过残卷上那些活过来的名号,信这路能走通。

苏远翻过残卷。动脉栓塞这一条,军医堂的方子写着:水蛭,取涎,配成凝胶,敷于栓塞之上,引淤出,通脉。水蛭这东西,他养了一盒在恒温箱里,黑亮的,趴在玻璃壁上不动,看着瘆人,却是活路。

恒温箱里那盒水蛭,是按残卷的法子养的。残卷讲,水蛭要养在阴处,喂以活血之物,方能蓄涎。苏远不懂活血之物喂什么,试着喂了点红糖水,水蛭不理;后来陈伯说,喂蚯蚓,活蚯蚓。苏远去花坛挖了蚯蚓,剪成段,水蛭才肯吃。吃了,身子就亮,涎也多。取涎那日,苏远把水蛭引到瓷碗边,等它吸饱了,再轻轻一挤尾,涎就出来了,清的,挂着丝。他收进小瓶,瓶口封了蜡。这活儿,他练过十几回,先在自己手背上试挤,手背被吸出两个红印,消了三天。如今手熟了,可每次取,还是屏着气。

他跟陈伯说了想法。陈伯来复核那日,戴了老花镜,把苏远的方子看了三遍。方子写在中医科的笺纸上,抬头印着红字。陈伯的手指在水蛭素凝胶,酉时取涎,子时外敷那行停了停,说,时辰对,可你这凝胶的稠,写的是适中,太含糊。苏远说,我凭手感。陈伯说,手感留给自己,写给人看的,得有数。他提笔,在旁边批了:以不滴不挂为度。苏远照着改了。陈伯又说,第一回用,量减半,观反应,再追加。苏远说,记下了。陈伯把复核人一栏签了,笔沉。

陈伯临走,回头说一句,水蛭素比红尾的涎烈,头一回用,你盯紧了。又说,这回是真用到人身上,知情同意,得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不能含糊。

苏远点了头。

陈伯走后,诊室里剩他一人。他盯着那卷残卷,指尖压在水蛭那一行,久久没动。这是他头一回,要把虫药真用到人身上,不是试自己,是试一个活生生的、有媳妇有娃的汉子。他想起父亲笔记最后那句若查明,莫独行,如今有人同行了,可同行的人,把命交到了他手上。腕上的旧疤隐隐发烫,叫他想起早年间那一下试药,隔着岁月,又提醒他一回。

方子里的膏底,是用野花根熬的。残卷讲,水蛭之涎性寒,单用伤正,需以野花根之温托住。苏远去郊外挖了野花根,洗去泥,切碎,慢火熬了三个时辰,熬成稠汁,晾到温。这活儿费时,他熬了两锅,第一锅火急了,糊了底,倒掉重来。陈伯来看过一眼,说,火候还差些,你这汁,挂勺不挂碗,不对。苏远问差在哪。陈伯说,差在耐心,虫药这东西,急不得,你越急,它越不对。

制凝胶那两天,苏远没怎么合眼。他按残卷的时辰取涎,水蛭的涎要在酉时取,过了时辰,性子就钝。他戴了手套,把水蛭引到瓷碗边,等它吐涎,一点一点收进小瓶。涎是清的,带着股土腥。再按方子,配进熬好的膏底里,搅成凝胶,温着,等马汉子签字。

马汉子签字那日,手抖得厉害。

苏远把知情同意书摊在床边小桌上。纸是中医科抬头的,规规矩矩。他没让马汉子自己看,知道他看不进去,逐条念起来。

治疗方案。您这病,西医建议截肢。我们提议,用中医科虫药方向的水蛭素凝胶外敷,尝试疏通栓塞,保肢。这是尝试,不是保证。

马汉子听着,喉结动了动。

虫药是什么。水蛭,就是蚂蟥,取它的涎,配成凝胶。这法子来自金陵军医堂的残卷,有年头了,不是我瞎想。

风险。虫药外用,可能过敏,可能无效,您还是得截。过敏,我们立马停,该抢救抢救。

替代方案。您可以选截肢,这是西医的常规路,稳妥,但腿没了。也可以选观察,不截也不用药,等血栓自己化,可您这栓塞堵得死,等不及。

自愿。签了,是您自己愿意试。不签,我们不强求,按原方案走。

您随时能反悔。用药中间,您说停,我们马上停,不拦。

经手人。开方,苏远,中医科科研助理。复核,陈伯,中医科。出了事,您找得到人。

苏远念完,把笔递过去。马汉子的手抖,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一道歪斜的钩。他媳妇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眼泪掉在纸边上,晕开一小团。

马汉子签完,笔搁下,手还抖。他媳妇凑过来,看那纸,字不认全,只认得截肢两个字,又哭了。马汉子哑着嗓子说,截就截了,可我想,再试一回。他望向苏远,眼神里有怕,也有盼,两种东西搅在一起,苏远看得懂。苏远说,试,就按这七条来,不瞒你。马汉子点了头,那一下头,点得很慢,像把什么狠东西,咽了下去。

苏远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他忽然觉出,这纸比那卷残卷还沉,残卷是死人留下的,这纸,是活人交出来的。页脚他添了中医科会诊五个字,端端正正。

凝胶敷上去那刻,急诊室静得能听见仪器的滴答。马汉子的腿露在被子外,苏远用棉纱蘸了凝胶,沿着栓塞的那段血管,轻轻涂开。凉的,马汉子缩了一下,又说不疼,就是凉。

陈伯站在旁边,没说话,只看着苏远的手。苏远的腕上,旧疤在灯下泛白,三道,淡的。他想起自己试药那回,也是这么涂的,涂在自己胳膊上,等了半宿,才敢往病人身上试。如今这疤,倒成了个证。

头一个时辰,腿色没大变,紫黑依旧。苏远不急,残卷说,水蛭素引淤,是先动里头的栓,外头慢。他每隔一刻钟,用棉纱蘸了温水,把凝胶润一润,怕它干。马汉子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偶尔哼一声疼。他媳妇守在床尾,不敢出声,只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那截腿,盯。

第二个时辰,紫里透出一点红,从脚踝往上,慢慢爬。苏远记在记录本上,写:子时三刻,足背现活红,约铜钱大。陈伯来瞧了,点头,没多说,走了。

第三个时辰,红扩大,腿的凉,退到了膝盖。马汉子醒了,迷迷糊糊摸自己腿,忽然说,热了。他媳妇扑过来,手贴上那腿,眼泪砸在手背上,说,真热了,苏医生,真热了。苏远没抬头,把棉纱又蘸了凝胶,补了一层,说,热了好,热了是血在走。他声音平,心里那口气,却松了半寸。

那一夜,苏远没走。他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看一回腿色,记一回。残卷摊在桌上,他对照着时辰,酉时取的涎,子时敷的,正合方子。腕上的疤,和残卷上的淡红印,在灯下并着,一个旧,一个新,都是血的记号。

第四个时辰,红已漫过脚踝,腿的凉退到小腿肚。马汉子彻底醒了,靠着枕头,低头看自己腿,眼圈红了,说,苏医生,我有知觉了,脚趾,能勾了。苏远凑近看,那脚尖果然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小,可动了。他媳妇捂着嘴,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苏远在记录本上写:卯时,足趾可微动,凉退至小腿。陈伯天蒙蒙亮时又来了一趟,看那腿,看那本子,没说话,只把苏远的肩拍了拍,走了。

天快亮时,马汉子的腿彻底暖了,脚背的紫退了大半,摸上去,有了一丝脉。苏远长舒一口气,那口气他在胸口压了整宿。

他想起陈伯的话,知情同意,得一条一条念。从前他私自用药,病人签字是他自己拟的一张纸,写着自愿试用,轻飘飘的。如今这七条,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去的,沉。他觉得,虫药能立住,不全在救活几个人,也在这些经得起念的条款里。

天亮后,苏远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陷了,胡茬青着。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虫药之难,不在虫,在时。如今他懂了,难的不止是时,还有敢不敢,把这一回,摊在纸面上,念给人听。从前他私自用,是赌;如今念了七条,签了字,是认。赌赢了是运气,认下了,才叫路。

上午交班,钱丽来收医嘱本,看见苏远眼下的青黑,说,你又一宿没睡。苏远说,值了。钱丽瞥见他胸前口袋露出半角纸,问,那啥。苏远说,知情同意书。钱丽说,留着好,留着踏实。赵铭从旁边过,扫了一眼,啧了声,没说话,走了。苏远知道他那声啧是啥意思,不干净的东西,赵铭心里这么叫。他不在乎,纸在,字在,人在,这就够。

秋深了。窗外的梧桐,枝干黑黑的,一道一道。苏远把空了的凝胶瓶收进铁皮箱,和残卷并排。水蛭在恒温箱里趴着,黑亮,等着下回。

腕上的疤,被他无意识地搓了搓。三道,淡白,是早年试药留的。他从前嫌它丑,如今觉着,它和马汉子那道抖的钩,是一个理,都是人,拿命,在纸上,落下的记号。

他把那张知情同意书从胸前口袋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是新的,字是马汉子的,手抖的钩,他留着,没抚平。

马汉子出院那日,拄着拐来急诊道谢。腿保住了,走路还瘸,可脚底是实心的,踩在地上,他知道疼,也知道热。他媳妇提了一篮野花根,说,听您说这东西熬的膏,我们挖了些,给您添着。苏远没收,说,留着吧,给你们自己熬汤。马汉子笑了,说,苏医生,那纸我还留着,七条,我媳妇念给我听过。苏远说,留着好,那是你的东西。

残卷摊在桌上,苏远又翻到水蛭那一行。上回是急的,这回他看得很慢。残卷边角有一行小字,他从前没注意:水蛭之涎,引淤不伤新,然过用则耗血,慎之。他手指停在那行,想起马汉子腿上那点红,从紫黑里爬出来的红。军医堂的人,早把得失写在了纸上,只是他当初,看得太急,漏了这半句。

他提笔,在记录本扉页补了一行:第一次用药,成。然慎用量,记残卷过用则耗血。这行字,他写得比前头都重。

橘皮粥碗还搁在窗台,他今早忘了收,粥早干了,碗底结了一层薄壳。他拿起来,对着灯看那壳,忽然觉得,这碗粥,和那张知情同意书,是一个理。都是寻常的东西,可里头盛的,是人交出来的信任。他从前喝橘皮粥,只为暖胃,如今喝,是为记着,有人把命,盛在了他手里。

秋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晃了晃。苏远把残卷合上,压在铁皮箱最底层,和那张特聘纸并排。水蛭在恒温箱里,慢悠悠动了一下,黑亮的身子,贴着玻璃,等着下回的召唤。他关了箱门,腕上的疤,在灯下泛着浅白。

赵铭在护士站,把那声啧,终于说出了口。他跟钱丽说,虫药也能算西医,这马汉子的腿,万一是回光,到时候板子打在科里。钱丽说,回光你见多了,这腿暖了三天,脉回来了,不是回光。赵铭说,你倒是信。钱丽说,我信苏医生那七条,条条落地,比你的嘴落地。赵铭被噎,端着杯子走了。苏远在走廊尽头听见,没出声。他晓得,这声啧,还会响很久,可那张纸,比这声啧,沉。

陈伯隔两日来了一趟,看了马汉子的腿,看了记录本,在末页批了四个字:首例成,慎。苏远盯着那慎字,笔力透纸。他想起残卷边角那半句过用则耗血,两样慎,隔着百年,落在一个理上。他把这页,和马汉子的知情同意书,夹在了一处。

苏远把记录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枝干黑黑的,一道一道,在夜色里,是写秃了的笔。他想,这第一次成了,可成里头藏的险,他比谁都清楚。马汉子的腿暖了,是运气,也是残卷的时辰,也是陈伯那句盯紧了。三样叠在一处,才抵了那一点险。他不敢忘,也忘不了腕上那三道旧疤,和马汉子那道抖的钩,都是人拿命,在纸上落下的记号。

秋深了,可灯下这三样东西,残卷、空瓶、知情同意书,都还热着。

苏远把那张知情同意书,和陈伯批的首例成,慎一页,夹进了记录本第一页。往后每一回用药,都从这一页翻起。他晓得,第一次的成,不代表往后的成,可这七条,和那声盯紧了,够他走很远的路。

这回,是真的把虫药用到了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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