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京城风雨交加。皇太后一道懿旨自慈宁宫飞出,墨字朱印,打破了朝堂微妙的平衡。
鄢王以天子胞弟、太后爱子的身份奉诏监国。一日之间,京畿十二门的羽林卫尽数归他调遣;六部奏章必先送王府过目;九卿议事,要先听他号令。那日他自王府赴宫门,仪仗绵延半条长街,金甲卫士持戈开道,沿街百官伏身叩拜,袍笏铺了一路。
与那边厢烈火烹油相对,祁王府,早已是一片寒寂。
朱红大门紧紧闭合,门前往日络绎不绝的车马痕迹,早已不见了踪影。往来官员途径此处,都下意识勒马绕行。人人心知肚明,这位执掌刑、礼、户三部的嫡皇子,如今已是太后与鄢王棋盘上,一枚被搁置、待处置的弃子。
祁王郑恒拄着那根紫檀拐杖,静静立在窗棂之下。案桌上一盘棋局尚未下完。
窗外是连日阴雨,潮气钻骨,左腿那道旧伤便如约发作,钝痛一阵阵顺着筋脉向四周扩散。这伤,是二十四年前宫变之时留下的。烈焰之中,正是林望山不顾安危冲进了宫殿,在一根倒塌的椽子下发现了兀自哭喊的嗓子都喑哑了的五岁皇子。他一把将孩子抱住,冒着滚滚的浓烟摸索着向外跑去。又有一根柱子裹着火焰倒塌,被林望山一把推开,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带着小皇子闯了出去。谁知林望山冲得太猛,守不住脚,被殿前几根倒塌的木头绊了一下,手一松,将小皇子跌落在地,摔折了腿骨。自此,祁王殿下便落下一条跛腿。
虽然捡回一条命,那晚命悬一线的景象,依旧在祁王幼小的心灵中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他时常在夜梦中惊醒,擦去满头大汗,怔怔望着窗外。慢慢的,他的性情也逐渐变得沉默寡言,温吞迟钝。
这么多年,祁王谨小慎微,埋头做事,缺少了一个嫡皇子常有的杀伐果断。朝野上下也不乏各种议论。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 他本就不配去争那个位置。
“王爷,大理寺卿杜均,递了帖子求见。” 管家郑可放轻脚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
祁王不由怔了一下。如今满朝文武争相往鄢王府奔走献礼,杜均新任大理寺卿,身处麟影山庄连环杀人案这个漩涡中心,本是鄢王重点留意的人。这般关头,他敢踏足祁王府,胆量还真不小。
“让他进来。”祁王整理了一下袍服,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望着窗外的细雨,脸上尽量显得和平时一样毫无波澜。
不多时,杜均缓步走入书房。他身姿端稳,行礼一板一眼,没有谄媚,亦无怯懦:“臣杜均,参见祁王殿下。”
“杜卿免礼。” 祁王抬了抬手,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如今这京城里,人人都当本王是个废人,不必守这些虚礼。”
杜均却没有顺着他的自嘲接话,脊背挺直,语气沉静有力:“殿下是先帝嫡孙,当今圣上嫡子,宗庙名分摆在那里,殿下万万不可自轻。旁人怎么看,作不得数。”
祁王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望向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他是先帝即自己的皇祖父擢拔的,在朝中兢兢业业已是三十载了。多少风雨、多少沧桑依旧没有磨灭他耿直的性格。
“孤本想入宫探视父皇,内侍却拿着太后口谕拦着,说陛下不耐惊扰,不许孤入内。” 祁王怅然,“如今鄢王监国,六部、京营尽归他节制。孤手上刑部、礼部、户部的差事,往后是不是也要逐日递上折子,去他王府听候差遣?”他声音苍凉如水,“若是如此,孤倒不如递上辞表,卸下所有差使,做一个闭门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安稳过完余生。至少,不必日日看人脸色。”
“殿下万万不可!” 杜均骤然上前一步,目光凝重,“殿下以为交出权柄,便能换来平安?”
祁王缓缓转头看向他。
“鄢王的野心,借着监国一事,已经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杜均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声音压得更低,“有朝一日,若是让他稳稳握住权柄,登临大位,殿下的嫡子身份、多年掌三部积攒下的旧部声望,便是他心头最大的隐患。到那时,殿下您无兵无权、退无可退,想要保全自身,岂不是痴人说梦。”
祁王脸色一白,握着拐杖的指节一颤。
“臣知晓殿下心中委屈。可眼下,退即是死,唯有稳住阵脚,静待转机。” 杜均语气恳切,“臣暗中联络了几位仍旧忠于皇上的老臣,时刻等候时机。只是有一事,殿下不要再心存指望 ,那林望山,已经靠向鄢王了。”
“林望山……”这三个字落在耳中,祁王只觉得喉头发苦。他闭上眼睛,腿上的伤此时更加疼痛难耐。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了二十四年,一直多方照拂,保全林家。
原来情义,在滔天权势面前,这样不堪一击。
“因麟影山庄一案缠身,林望山急于摘清自己,便主动向鄢王输诚投效。此人首鼠两端,不可再信。” 杜均说得直白,不留余地。
祁王长长一声喟叹,雨声落在窗外,衬得书房愈发冷清。
杜均敛了神色,转入正事:“臣今日前来,还有一桩案情回禀。麟影山庄连环血案,已经寻到了关键线索。”
祁王眼中才浮起一点微光,立刻追问:“乔亦安呢?可有乔翰林的下落?”
“至今依旧寻不到乔大人踪迹。” 杜均如实回话,“但臣查到,京郊新近冒出来一个顺化帮,行踪隐秘,屡次在麟影山庄周边徘徊活动。臣推断,乔翰林失踪一事,多半与此帮脱不开干系。”
“顺化帮……” 祁王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拗口名字,眉头紧锁,“父皇尚且清醒的时候,还特意问过我,乔亦安身在何处。”
杜均犹豫了一下,带来另一道更冷峻的消息:“宫里安插的内线刚刚传出消息,圣上已经卧榻难起,不能理事。”
祁王的身子猛地一晃,仓促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眼眶迅速泛红。他死死抿住嘴唇,许久才稳住颤抖的气息,声音沙哑:“我知道了。杜卿,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找到乔亦安。”
他沉声道:“二十四年前储位之争,若非乔亦安冒死上书力挺父皇,今日这江山,根本不会是父皇这一支的。如今,能帮孤住局面的人,只有他。”
“臣记下了。” 杜均躬身应下。
祁王定了定神,又想起另一桩近日传遍京城的轶事:“乔家那个姑娘,现下怎么样了?元宵皮影戏一事,闹得满城皆知。”
杜均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乔锦心姑娘,胆识见识,不输男子。近日,她孤身重返麟影山庄,勘破层层迷雾,推断出血案背后主谋乃是塞外的宇文柱。案子虽尚未铁证落定,可她梳理的脉络,条理清晰,推断有据,臣亦叹服。”
“宇文柱?” 祁王有些讶异,“一个塞外部族首领,也敢插手我朝的储位纷争?”
“不止于此。” 杜均顺势进言,“鄢王正在大肆笼络江湖势力。据查不少武林中人,都已经收归他麾下。臣斗胆恳请殿下,也尽快收拢属于自己的力量,早做防备。”其实老臣还有一事没敢禀告祁王,这些江湖人士有不少是由林望山替鄢王招徕的。
祁王望着窗外绵绵冷雨,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此事孤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凡事谨慎。”
“臣告退。”杜均行礼退下。
***
偌大的屋子,又重归沉寂,只剩下风雨敲窗的声响。
祁王拄着拐杖,缓慢而沉重地挪到墙边那面一人高的青铜镜前。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抬手缓缓拭去。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素来温和,左腿微微倾斜,带着挥之不去的残缺。
论血脉名分,他是圣上嫡子;论资历权柄,执掌三部多年;论亲缘,他亦是皇太后的亲孙儿。
可就因为这一条残废的腿,因为他没有鄢王那样狠戾张扬的性子,所有人都默认,他不配坐上那个位置。连自己的亲祖母,都毫不犹豫舍弃了他。
“皇祖母……” 他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微微发颤,压抑多年的委屈涌上来,溢满眼眶,“您也是我的亲祖母啊。却为何,要这样待我?只因…… 我是个瘸子吗?”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现下的处境。鄢王有太后撑腰,已是如日中天;朝廷官员泰半已明里暗里归顺于他。虽有一些如杜均这般还念旧情的老臣不忍舍弃自己,但形势已经岌岌可危。
祁王无助地望望四周,张皇得犹如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想起那些在惨烈的政治斗争中失败的各色皇子、重臣,大势已去之时他们都会想些什么呢?
郑恒的身子缓缓地滑落到精雕细刻的黄花梨椅子里。生在皇家,钟鸣鼎食,这座堂皇华丽的王府将会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吗?
积攒了二十余年的不甘、委屈与绝望,在此刻他再也承受不住。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挥,将案上的一盘残局,连带茶杯、书卷、砚台尽数扫落。
哐啷几声脆响,伴随着叮叮当当棋子落地的声音,在寂寥的书房里来回回荡。
“王爷!” 门外候着的郑可闻声大惊,慌忙推门进来,看到主子杵着拐杖的凄惶模样,又不敢贸然上前。
“父王,我知道了!”一个孩子清亮的声音传来,正是祁王五岁的儿子。他手里拿着一本棋谱,蹦蹦跳跳过来,“我知道怎么解这残局……”
孩子一脚迈进房门,却见地上滚落着许多黑白两色的棋子,还有摔碎的杯子、砚台,和散乱的书卷,“父王……”
郑可愣了一愣,赶紧过来哄世子,“刚才奴才收拾屋子,不小心打翻了案桌,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说罢,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扇去。
“罢了,”祁王起身,“下去吧。”
郑可赶紧退出去。
“来,”祁王看向幼子,方才翻涌在胸中的愤懑与绝望,一点点敛去,眼底浮起温软的慈爱。这孩子今年五岁,恰好是当年他身陷宫变,落下这条跛腿的年纪。命运像一个轮回,又一次摆在他眼前。
世子抱着棋谱慢慢走过来,低头看着满地散乱的棋子,小嘴微微抿着,有些惋惜:“父王,好好一局棋,就这么没了。我本来一定能赢你的。” 他眼珠一转,仰起小脸,带着孩童独有的狡黠猜测,“父王,你莫不是怕输给我,才故意打翻了棋局?”
祁王望着孩子澄澈透亮的眼眸,心口酸涩翻涌。
他这一生争与不争,苦与难,尚且可以自己承受。可眼前这懵懂稚子,难道终究要因为他这个父亲的处境,被卷入刀光剑影之中,落得身不由己的下场?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刮了刮儿子的鼻尖,低声笑道:“你这小机灵鬼,心思倒是通透。”
“下棋赖皮可不好。” 世子认认真真望着他,一双眸子干净得像山涧泉水,直直望进祁王沉郁灰暗的心底。
孩子只懂棋盘上输赢,哪里会知晓,他的父王接下来要踏入的,是一场赌上阖家性命的死局。
***
好不容易将孩子哄走。祁王方才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已然明白自己心中的那一点温良,正在凄风苦雨中,一点点死去。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吓人,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郑可,乔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郑可麻利地收拾好屋子,连忙回话:“回王爷,乔锦心。”
“乔锦心……” 祁王眼眸中浮起幽微的光,“锦心绣口,好名字。那个经常同她出入的江湖人呢?”
“名叫叶一茗。”
“鄢王府,是不是已经派人给乔府送过厚礼了?”祁王此刻几乎没有别的破局之道,但凡能抓住的机会,他都不愿放过。
“是,鄢王那边早有馈赠。”
祁王攥紧掌心,既然平常的路子行不通,不如另辟蹊径,出其不意。
“你明日备一份厚礼,去乔府,恭恭敬敬请乔锦心姑娘过府一叙。”
郑可脸色骤变,连忙躬身劝阻:“王爷!万万不可!她只是一介民女,这般厚礼去请,于礼制不合,传出去,御史那边必定弹劾!”
郑珩一怔。礼制二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世人皆知,祁王一向循规蹈矩、谨慎自持。
可他很快抬眼,先前的怅然悲凉尽数褪去,像换了一个人,眼中闪烁着寒凉的光,语气果敢坚决:“礼制?如今鄢王监国,哪里还有人同孤讲礼制。就按孤说的办,还有,再加八抬大轿去请。”
雨仍在下。
祁王还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关键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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