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石门缓缓敞开,一股尘封多年的森然寒气扑面而来,潮湿的霉味混着金属锈蚀的腥味,钻入鼻息。叶一茗将火把举高,跳动的昏黄火光一寸寸铺展出去,眼前壮阔又肃杀的景象,让两人都怔住了。
这是一间极为开阔的石室,穹顶隐在黑暗之中望不真切,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层层叠叠的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兵器。长刀阔剑、铁枪劲弩、狼牙重棒,纵然锈迹斑斑,也掩不住凛然的杀伐之气。
“这么多兵器……” 乔锦心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柄横置的长剑。长年隔绝空气,剑刃上蒙着一层薄而滑腻的暗色膜状物,“废太子当年,竟是为谋反做了这般充足的准备。”
叶一茗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排兵器阵列,火把微微倾斜,仔细打量兵刃的样式与锻刻的制式记号:“这些兵器制式统一,锻打规整,用料上乘,不像是江湖私铸的寻常兵刃,反倒更像官府制式甲仗。”
乔锦心蹙紧眉头,心中翻涌着难言的酸涩:“这么说,当年废太子早有谋逆之心。”世人私下议论,都说她的父亲乔亦安,昔日身为太子门下舍人,最终背弃主上,向先帝告发太子异动。
这些时日她反复自问,若太子果真蓄谋起兵,一旦兵戈四起,黎民百姓便要卷入战火之中。父亲若是知情不报,坐视大乱酿成,那才是祸及天下;可即便道理简单,流言蜚语依旧如芒刺在背,身为女儿,她拼尽全力,想要洗去父亲身上那层污名。
叶一茗安静看着她,看懂了她心底藏着的挣扎,举着火把穿过兵器架,向石室中央走去。
一口青石古井静静伫立。井沿刻着繁复缠绕的云纹,漫长岁月里被水汽侵蚀大半,已经模糊难辨。一层厚密的暗绿青苔顺着石缝蔓延,凉滑湿腻。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到井边,俯身朝着幽暗的井下望去。
火把的光亮坠入井中,这口井并未干涸,一汪黑水沉沉静卧,深得看不见底。火焰轻轻摇曳,光影在水面晃动。
这时,井底忽然浮现处一道庞大朦胧的虚影。身形似鹿非鹿,似马非马,轮廓之上仿佛覆着层层鳞甲,头顶角峥嵘向上,在晃动的水影里沉浮明灭,赫然便是传说里象征天命的麒麟。
乔锦心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麒麟影!”
至此,那句古怪的谶语终于有了来由。当年的流言都说麟影山庄藏麒麟现世之兆,预示江山易主。原来搅动朝堂人心、掀起无数风波的异象,不过是这深井静水与摇曳火光交织出来的一场幻影。
叶一茗恍然:“原来山庄之名,便由此而来。“
乔锦心心中好奇,伸手扶上井边的铁质围栏,想要凑近一些,再看清楚那道影子。谁料这铁栏深埋地宫,早已被潮气锈蚀得朽坏,指尖只是轻轻一用力,便传来一声细微却刺耳的 “咯吱” 断裂声。
“小心!”
叶一茗脸色骤变,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惊鸿掠影,转瞬便带着她脱离井沿险境,飘然落在不远处一座敦实的圆形石墩之上。
双脚尚未站稳,身下的石墩忽然发出沉闷的 “咔咔” 机括响动,竟微微震颤,缓缓向下旋转沉降。
“是机关!” 叶一茗低喝一声,手臂收紧,将乔锦心牢牢护在怀里,俯身压低身形。
风声在耳畔呼啸回转,砖石摩擦的闷响不绝于耳。片刻之后,脚下猛地一顿,失重感骤然消散。他们已经坠入地宫的下一层密室。
***
此处是一间精巧的石室,四壁摆满书架,书籍卷册堆积如山,书页泛黄脆化,一碰便簌簌落屑。显然是当年废太子存放密档之地。
“真是汗牛充栋啊……” 乔锦心环顾室内,眼里浮出真切的艳羡。她的父亲一生嗜书,若有幸踏入此地,见到这满室孤本秘卷,定然会欣喜忘言。
她放轻脚步,沿着书架缓缓穿行,指尖小心翼翼拂过书卷的封皮。不少典籍市面早已绝迹,是千金难求的孤本。她心底暗自思忖,原来世人眼里意图谋逆的废太子,竟也是个爱书之人。
叶一茗抬眼望向四周。就在石室墙角,一只古朴厚重的木柜静静伫立。柜子不知是用何种木料打造,色泽沉暗,纹理细密。柜门上没有铜锁,没有插销,只在正中央浅浅镌刻着一枚圆形花纹。
那花纹并非他们一路所见的木槿花,而是由内外两重弧线交织而成,中心一点微凸,边缘舒展如羽翼,看似简单,却透着一股气派不凡的规整与威严。
叶一茗的目光一落在那花纹上,蓦地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猛地按住胸口,指尖伸入衣襟内侧,颤抖着掏出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
玉佩莹润通透,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质地温润,常年被体温浸润,早已带着一层柔和的包浆。玉佩正中,正是那一模一样的圆形双弧花纹,中心一点凸起,弧线如翼,纹路分毫不差。
一枚在玉佩,一枚在柜门。
遥遥相对,一模一样。
“这……” 叶一茗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嘶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这块玉佩,是他身世唯一的凭据,是亲生母亲留给他仅有的遗物。自他记事起,田叔与授艺的师傅只告诉他,这是他的生母遗下的物件,至于纹样的来历、背后藏着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漫长岁月里,他行走江湖、四处游历,也曾暗暗留意,却从来没有在任何器物、任何地方见过相同的印记。
可此刻,这代表他身世根源的图案,竟然出现在废太子地宫的密柜之上。无数纷乱的猜想瞬间涌入脑海,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乔锦心满心都在满室书卷上,丝毫没有察觉身侧之人翻江倒海的心绪。她顺着书架绕过来,目光落在这只没有锁具的木柜上。
“这里是不是什么有重要的东西。” 她上前一步,拉动把手,却打不开柜门。然后她看了看柜门上的花纹,抬手便去按 。 她记得上层机关的开启方式就是按动墙角的木槿花,只当此处亦是如此。
“别碰!”叶一茗从纷乱的思绪里惊醒,出声提醒,终究还是迟了半步。
指尖刚触到花纹刻痕,石室两侧突然寒光骤起,数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取两人要害。
“闪开!”
叶一茗一把将乔锦心拽到身后,长剑应声出鞘,挽出层层剑花,迎面格挡飞来的箭矢。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不断,断裂的箭杆散落在地面。
可这机关布设精巧,一轮箭雨过后,暗弩再次上弦,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的暗孔之中射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箭网。
两人在箭雨和书架之间辗转腾挪,叶一茗始终将她护住。一截箭尖擦过他的衣袖,撕开布料,在小臂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趴下!” 叶一茗一边躲闪,一边飞快观察暗弩发射的规律,伸手猛地拉住乔锦心,一同俯身扑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两人屏住呼吸,伏在地面一动不动。片刻之后,呼啸的箭声渐渐停歇。
“原来……” 乔锦心刚想开口说话。
叶一茗立刻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不敢笃定,人声或是异动会不会再次牵动暗藏的机括。
“那边应该有门!” 他压低声音道,瞥见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缝隙,可能是逃生出口。“别动,我过去看看,”叶一茗趴在地上,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减少动静。慢慢地,他爬到了那道缝隙处,果然是道暗门。
“怎么样?”乔锦心不敢起身。
“别急。” 叶一茗伸手去推,暗门卡死在槽缝之中,纹丝不动。他摸出腰间匕首,刀刃别入门缝,一点点撬动。沉闷的 “喀拉拉” 声响过后,门缝终于撑开,一股混杂着腐叶与死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快,爬过来!” 他压低声音,焦急招呼。
恰就在这时,机括再次咬合,新一轮箭雨呼啸射出。好在弩箭的弹道朝上,贴近地面的区域恰好是死角。叶一茗伸手,牢牢抓住乔锦心的手腕,慢慢将她拖拽到暗门边上。
箭雨停歇的刹那。“快跑!”叶一茗拽起她,一同侧身撞进暗门。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书架上一枚泛黄的卷轴标签闪入乔锦心眼底。她略一迟疑,下意识伸手一捞,指尖勾住那卷轴,动作却带翻了旁边好几册书卷,重重砸落在石地上。响动触发暗弩,数支利箭擦着她的耳际飞过。
叶一茗眼疾手快,猛地将她往门内一拽,一支箭几乎贴着她的头皮掠过,钉在门框之上,震颤不休。
“不要命了!” 叶一茗难得动了火气,低声厉喝,眼中满是后怕。
“对不起。” 乔锦心气息不稳,飞快将方才抓到的卷轴塞进怀中,紧紧贴着心口。
叶一茗不再多说,攥住她的手,两人在狭长幽暗的甬道里踉跄前行。石阶蜿蜒向下,长满湿滑的青苔,头顶岩缝时不时渗出水珠,滴答滴落。暗处栖息的蝙蝠被脚步声惊扰,扑啦啦成群飞起,擦着两人肩头掠过。
走了许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亮光。尽头是一道厚重石门,轻轻一推便向外敞开。门外竟是麟影山庄的后山密林,藤蔓缠绕着树干,草木疯长,将这出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无人引路,任谁也想不到这片密林之下竟然藏着地宫。
***
两人快步踏出暗道,踩上林间松软的腐叶泥土。惊魂未定之时,密林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绵长的兽嚎,震得枝头枯叶簌簌坠落。
一道矮胖身影缓步走出,正是韩鹤鸣。他身后跟着那只硕大的犼兽赛虎。巨兽身形魁梧,毛发浓密,双目如灯,死死盯着两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叶公子,乔小姐。” 韩鹤鸣皮笑肉不笑,“二位不在京城,怎么跑到这深山密林里来了?”
叶一茗将乔锦心护在身后,神色平静:“乔大人下落不明,我们自然要回来查探。”
韩鹤鸣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密林,眼神微闪:“哦?那二位,查到了什么?”
“真凶已有眉目。” 叶一茗语气平淡,“麟影山庄命案,凶手是宇文柱。他用塞外巫术迷倒众人,杀人夺图,又伪造脚印混淆视听。你行走江湖,务必小心。”
韩鹤鸣脸色微变,攥紧了手中长鞭,半信半疑地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提醒。只是天色不早,二位又转到这后山来作甚?”
乔锦心稳了稳心神,抢先开口答话,早已悄悄将那个卷轴塞进了袖笼:“我们想着围着山庄外围再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谁知不知不觉绕了好大一圈,走到这里来了。”
韩鹤鸣的目光在她袖口顿了一瞬,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开口:“山中多猛兽,入夜之后越发凶险,二位早些下山回城吧。他低低唤了一声赛虎。一人一兽转身,沉入层层密林,很快便消失在树影之间。
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他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乔锦心担心道。
“我们得回去把机关关好。” 叶一茗道。
两人悄然折回麟影山庄,凭借记忆重新触发石墩机关,将地宫入口恢复原样。叶一茗身手轻盈,在梁柱间腾挪,轻手轻脚闭合暗门,正像一头在夜色里穿行的猞猁。
乔锦心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他利落的身影,方才地宫之中的惊惧慢慢散去。
待叶一茗落回地面,她翻身跃上红枣,勒紧缰绳,侧过头回眸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暖意:“果然是一只鬼鬼祟祟的猫儿。”
话音刚落,红枣扬蹄轻嘶,踏着清冷的月色向着山路奔去。
叶一茗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时竟分辨不出,她这句话,究竟是骂自己,还是夸自己。眼看着那道素色倩影就要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他不再多想,纵马追了上去。
月色如雪,洒在黛青山间。二马二人,一前一后,踏碎林间寂静,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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