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晴好。乔家小院里的迎春花盛放,勉强冲淡了连日的沉郁。
乔夫人半躺在摇椅中,手里一串乌木佛珠捻得不停,眉眼间的愁绪依然不展。米果垂手静立一侧,时不时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一瞟自家小姐,再转眸看向身侧的叶一茗,心底一遍遍地祷告,盼着老爷乔亦安能早日平安归来。
乔锦心端了一盏温茶递到母亲面前,轻声宽慰:“娘,您别太过忧心。杜大人那边已经有了眉目,查到京郊近来活跃着一个叫做顺化帮的江湖帮派,爹的下落,多半与他们有关。”
“顺化帮……” 乔夫人喃喃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名字,佛珠捻得更快了,“从没听过这么个帮派…… 可别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你爹他一辈子读书写字,手无缚鸡之力,要是真落在这些人手里,怎么受得了……”
说着说着,她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
“伯母放心。” 叶一茗语气温和,“那顺化帮行事虽诡秘,却不似普通匪类那般滥杀无辜。我已经托江湖上相熟的友人,打探他们的动静,只要有乔大人的线索,立马便能知晓。”
乔夫人叹了口气,思绪不由飘回从前,絮絮叨叨:“锦心他爹这辈子,就爱抱着那些古籍孤本,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年轻时四处求学,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就连宫里宫外、江湖草莽都有牵扯;后来他入太医院当差 ……” 说到这里,乔夫人脸颊忽然漫上一层羞赧的浅红,当年便是在太医院,她与乔亦安初遇相知。她悄悄转开话头:“我还记得,当年有个姓唐的侍卫,是废太子身边的心腹,跟胡太医的女儿砚秋姑娘相好。”
“姓唐?”叶一茗猛地抬眼,愣愣地看着乔夫人。
乔夫人有些莫名其妙:“是啊,怎么了?”
叶一茗心口巨震,麟影山庄谷口那片幽深的竹林,大雪覆盖的泥土之下深埋的尸骨,至死都不肯交出着藏宝图碎片的人,正是唐少怡!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示意乔太太继续说下去。
“他俩当年都谈婚论嫁了,可惜那一场变故……哎,多少人的离乱伤别啊,”乔夫人轻叹道。
乔锦心明白母亲说的是二十四年前的那场兵变:“胡砚秋道长表面上嘻嘻哈哈,谁知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没等到故人,她至今未嫁,竟做了道姑。”
叶一茗眼中神色复杂,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将唐少怡被害的事告诉胡道长。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下轻叩打断了他的思路。
米果快步跑去开门。
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名垂首静立的仆役,抬着几只雕花木礼盒,躬身行礼,目光极快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稳稳落在乔锦心身上,“小人郑可,乃祁王府管家。奉王爷之命,特来拜见乔小姐。”
众人皆惊。
乔太太急忙起身,又惊又疑:“祁王府?”
鄢王府的人前些日子才登门送上厚礼,示好拉拢的意图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朝野谁都清楚,鄢王如今手握监国大权,风头无两。然而眼下这位被全京城官员刻意疏远、门庭冷落的祁王,居然也派人登门拜访。
乔家不过一介翰林府,无权无势,安稳度日多年,谁也不曾料到,短短数日,竟成了两位暗流相争的王爷争相招揽的目标。
郑可看透众人心思,面上依旧谦和:“我家王爷听闻乔小姐勇闯麟影山庄,智勘疑案,又一心寻父,心中十分敬佩。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乔小姐赏光,过府一叙。王爷已经备下软轿,就在巷口等候。”
乔太太慌得手足无措,快步上前一把拉着女儿转到墙角处,压低声音:“心儿,这…… 这可如何是好?一边是权倾朝野、监国理政的鄢王,一边是身为嫡皇子、根基深厚的祁王,我们小小乔家,哪边都招惹不起啊!若是去了祁王府,会不会触怒鄢王?”
现今两股庞大的势力,都将目光锁在了乔锦心、锁在了乔家身上。往前一步是龙潭,退后一步是虎穴,无论得罪哪一方,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乔锦心强自镇定,心里明镜一般。从她踏入麟影山庄斑驳朱门的那一刻,从她挖出第一桩命案疑点、撕开层层伪装开始,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闺阁之中,翻看话本子、闲度晨昏的寻常少女了。
她成了这盘搅动朝堂、牵连二十四年旧案的棋局上,两位皇子都企图动用的一颗棋子。
如今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唯有迎难而上。
“娘,无妨。” 乔锦心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平静自如,“祁王殿下乃是圣上嫡子,王爷召见,于礼,我不能推辞。何况,爹失踪一事牵扯太多,说不定,王爷手中,握有我们尚且不知道的线索。”
这话一半是宽慰母亲,一半亦是她心中的盘算。鄢王的目的,她隐约已经猜到几分,可祁王蛰伏多日,闭门不出,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至今看不透。这场邀约,是机会,也是一场试探。
她转回头,对郑可微微颔首:“有劳郑管家稍候片刻,我回房换一身衣裳便随你前去。”
一炷香之后,乔锦心换了一身素色布裙,淡扫娥眉,微点绛唇,登上那顶青呢软轿。
叶一茗和米果扶着乔夫人送至门外,都暗自捏一把汗。
***
没有鄢王府那般巍峨朱楼、金碧辉煌,处处都是清雅内敛的格调。只是庭院太过空旷,往来仆婢寥寥,风穿过长廊,卷起落寞萧索。
乔锦心缓步踏入正厅,抬眼便看见了上座的祁王。
今日的郑恒身着一袭素色暗纹锦袍,看上去温和清隽。他左腿不便,微微向内收拢,依靠紫檀拐杖支撑,端坐椅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颓靡。看见乔锦心走入厅中,他眼中微光一亮,落在她清秀沉静的脸上,细细打量。
传说中孤身勇闯血案山庄、智借皮影戏鸣冤翻案的少女,如今就在眼前。虽然身姿柔弱、却不卑不亢,眉目澄澈,掩不住骨子里的灵秀与风骨。与自己原先猜想的精于世故、强势逼人的形象并不一致。显然,祁王殿下更喜欢眼前的真实的乔锦心。
“乔小姐,请坐。” 祁王开口,语气温和,只是掩不住多日的疲惫。
乔锦心依言在侧首客座落座,礼数周全,不肯多说一个字。听见祁王又道:“大理寺卿杜均已经将麟影山庄查案的始末、你查到的所有疑点,一五一十告知本王。乔小姐胆识过人,聪慧机敏,实在令人佩服。”
“殿下过誉。” 乔锦心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寻回失踪的家父,走投无路之下,别无他法。”
“你放心。” 祁王身子微微前倾,郑重其事的口吻暗里传递着一丝招揽之意,“杜均一直在追查顺化帮的踪迹,本王已经悄悄传下令谕,命京畿守军暗中配合,封锁城外各处要道隘口。只要顺化帮的人敢在京郊露面,定叫他们插翅难飞。”
乔锦心目不斜视,虽然听出了言外之意,并不急于表态。王爷提到顺化帮,其实乔锦心这些日子也在思考这件事,作为一个帮派的名称,未免显得古怪。她抬眼看向祁王,微微转圜意思,“殿下,臣女心中有一个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此处没有外人。”祁王见她不接招,摸不准她心中所想,也不勉强,端起茶杯来吹吹茶末儿。
“顺化帮这个名号,” 乔锦心面无波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没甚要紧的事情,“看着像是新近拉起的江湖帮派,实则藏着谐音暗语。顺化 —— 舜华。《诗经》有云,舜华,便是木槿。”
一语落下。
祁王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一颤,茶杯一顿,指节泛白,身子往前一倾,失声惊道:“你说什么?!”
“顺化,就是舜华,就是木槿。” 乔锦心不疾不徐,口齿清晰,眼神坚定,“所谓顺化帮,也许并不是近期冒出的新生帮派。他们,应该就是当年废太子麾下那支闻名天下的死士组织槿卫。退一步说,至少,是槿卫散落世间的旧部。”
祁王只觉得脑海之中轰然一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头顶,面色霎时惨白。
槿卫!
这个沉寂了二十四年、只存活在宫廷旧秘与幸存者梦魇里的名字!当年那些死士掀起宫变,火烧皇宫,血流满阶,搅动整个朝野风云,事败之后便尽数销声匿迹,朝野上下都以为他们早已尽数覆灭。谁能想到,时隔二十四载,槿卫,竟然重现人世!
“难怪…… 难怪乔亦安一赴麟影山庄,便凭空失踪……” 祁王喃喃自语,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思绪飞快串起所有散落的线索,“难怪林望山不惜铤而走险,召集江湖人手,拼命抢夺藏宝图…… 难怪鄢王急着拿到监国之权,迫不及待掌控京中防务…… 原来如此,他们,都怕了!他们惧怕槿卫卷土重来,掀起又一场大乱!”
乔锦心依礼静静坐着,低眉敛目,没有插话。
那日山庄地宫之中封存的兵器、麒麟影的秘密,是她和叶一茗私下定下的底线,绝不会轻易向外人泄露分毫,哪怕眼前之人是祁王。目前她只需要抛出这一层猜想,点到为止,看看祁王的反应,掂量他真正的心思。
祁王闭了闭眼,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强迫纷乱的心绪安定下来。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此等聪明、博学的才女没有落入鄢王之手;忧的是自己该怎样将她拢至麾下。再抬眼看向乔锦心时,目光之中,凝重之外,又多了几分异样、复杂的欣赏。眼前的这位看上去文弱的少女,应该是一枚价值无可限量的棋子啊!
“乔小姐,你真的很像你的父亲乔亦安,聪明、稳重、机警、恬淡。你可知,他当年究竟是什么身份?”祁王眼中微光闪烁,不如打一张温情牌。
乔锦心心头一动,指尖微颤,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神色:“臣女愚昧,愿闻殿下详解。”
祁王陷入短暂的沉默,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窗棂,望见了二十四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他缓缓开口,声音浸满岁月的沧桑:“你父亲乔亦安,当年,是废太子极为倚重的门客。”
乔锦心手心微汗,不想漏掉他的每一个字。
“他精通天文历法,善观星象推演,才学卓绝,废太子十分信重他,引为心腹。只是乔先生为人正直仁厚,早早便察觉,废太子身边奸佞环绕,谋反之路注定是一条死路,一旦起事,必定尸横遍野,塞外异族也会趁中原内乱举兵南下。他数次苦言劝谏,只求废太子悬崖勒马。”
祁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唏嘘:“可彼时废太子被滔天野心蒙蔽心智,一意孤行,听不进半句忠言。你父亲眼见劝谏无用,为保全天下苍生,不至山河倾覆,最终,选择将废太子筹谋起事的密事,悄悄禀报给当时的景王殿下,也就是当今圣上。”
景王即是祁王的父皇。乔锦心默默地听着。
“正是因为他这一封密报,一场席卷朝野的浩劫才得以提前遏止,朝堂免于倾覆,边关安稳,万千百姓才得以躲过兵戈战火。”祁王收回目光,神情真挚:“事定之后,先皇感念他的大功,想要授予高官厚禄,乔先生却全都推辞不受,只求入翰林院,埋首书卷,不问朝堂纷争。这份风骨,二十四年过去,父皇一直记在心底。”
原来如此。
乔锦心心中长久压着的一块大石,悄然松动。听闻坊间隐隐流传的闲话,说父亲是卖主求荣的告密小人,原来全都是曲解。
他不是背弃主上的叛徒,他的抉择,是为天下大义。
她感觉眼眶发热,酸涩涌上来,却死死咬住下唇。到这一刻,她才读懂父亲,读懂他每次提起麟影山庄时,那藏在眼中的沉重与忧虑,读懂他为何执意要独自去往那座荒凉的山庄。
“藏宝图的事情,你父亲从前也曾悄悄与本王提过几句。” 祁王继续说道,语气越发凝重,“那图纸所指向的,并非金银珠宝那么简单,那是一笔富可敌国的庞大财富。谁拿到这笔财力,便能招兵买马,积蓄足以问鼎天下的力量。所以,这笔重宝,万万不能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
他侧过身来,目光恳切:“乔小姐,你的父亲是心怀苍生的忠臣,而你聪慧果敢,心思缜密。本王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寻回你的父亲,再寻到藏宝图,守住这件足以牵动天下安危的重宝。”
这便是祁王今日邀约真正的目的。虽然说得有些冠冕堂皇,却也句句在理,无可指摘。
乔锦心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只是轻轻颔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殿下所言,臣女记下了。只要能够寻回家父,护得天下安稳,臣女自当尽力。”
她依旧半字不提地宫秘辛,不提石井之中的麒麟虚影。有些秘密,只属于她和叶一茗。棋局之中,他们不想沦为任何一位王爷手中的棋子。他们要试着,自己握住落子的权柄。
见她这般年纪,却如此沉稳有度,不轻易许诺、不盲目依附,祁王更加欣赏,这一招妙棋还真是走对了。现在除了那一点拉拢的心思,一丝别样的情愫悄悄漫上来几分。他撑着拐杖缓缓起身,左腿落地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忍着旧伤的钝痛,一步一步,亲自送她到厅堂门口。
看着他微跛的身影,看着他明明落寞孤苦,却依旧强撑着皇族体面的模样,些许怜悯,悄然爬上乔锦心心头。
“殿下,” 她停下脚步,柔声开言,“臣女认得一位医术高明的女大夫。殿下这条腿上的旧伤缠绵多年,或许,可以请她过来为殿下诊治一番。”
祁王心中一顿,脚步迟疑,只见她眼中的关切干干净净,明媚如春光。
见惯尔虞我诈、威逼利诱、朝堂风雨、变乱杀伐,一阵暖流荡漾心间。随即他却缓缓摇头,溢出一声苦涩的轻笑:“不必了。二十四年了,当年宫中最好的太医轮番诊治,都束手无策,这早已是沉疴顽疾,治不好的。”
嘴上这般回绝,可祁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他其实并不奢望腿疾能够痊愈。他只是,贪恋这一份难得的、不带算计的温暖,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由头,再和她相见一次。
“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乔锦心微微一笑,眼中含着鼓励的神色,“臣女回去之后,便去和那位大夫说一声。”
祁王望着她,拄着拐杖的手捏合了几下,仿佛对这种自然而然的关心有些不习惯,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乔锦心微微屈膝行礼,转身登上等候在廊下的软轿。
几只鸟儿的鸣叫打破了王府的沉寂。祁王立在廊下,侧着脑袋揣摩半晌,她知道吗自己存着的下棋的心思吗?
她冰雪聪明,却依然选择心存温柔。
“乔姑娘刚才提到的那个女郎中,”祁王的手摩挲着手杖头,“叫人好好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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