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村医周德昌,是方圆二十里内唯一正经坐诊的大夫。他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平日里走在村里,总有人远远地唤一声“周大夫”。这份体面,他维持了十几年。
直到沈清梧出现。
短短两天,沈清梧先是自己退了烧,又治好王氏的高热,接着救活了王家的小栓子,连刘三那点旁人看不明白的病症,也被她一语点破。事情传得越来越玄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变了。沈清梧还没好利索,家门口就开始人来人往。
来找周德昌看病的人,明显少了。
周德昌坐不住了。
第三天一早,他拎着药箱,脸色难看地来到沈清梧家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大家不远不近地站着,既想看清热闹,又不想轻易得罪这位老村医。
周德昌清了清嗓子,扬声朝院里喊:“沈家丫头,你出来。”
沈清梧正在屋里给母亲熬药,听见声音,便走了出来。她看了周德昌一眼,语气平静:“周大夫有事?”
周德昌捋着胡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沈家丫头,我听说你这几天在村里给人治病?行医不是儿戏,你可拜过师,学过艺?还是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偏方?”
沈清梧靠在门框上,淡淡道:“没有拜师,也没有正经学过。”
周德昌眼睛一亮,声音顿时高了几分:“那你就是胡来!万一治出人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知不知道……”
“周大夫。”沈清梧忽然开口打断他。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药箱里,是不是有一张治瘟的方子?里面有大黄、芒硝、巴豆霜,对不对?”
周德昌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沈清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这三味药,性烈攻下。年轻力壮的人或许还能扛一扛,可若是老人、孩子,或是本身脾胃虚弱的人,用了之后会怎样?”
周德昌下意识地反驳:“那是以毒攻毒——”
“那不是以毒攻毒。”沈清梧的目光冷了下来,“那是在害人。”
周围一片哗然。
周德昌脸涨得通红,指着沈清梧道:“你、你血口喷人!我行医二十年,什么时候害过人?”
沈清梧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那笔迹一看就是周德昌的,是她前几日托村民从周德昌那里开的药方中借来参考的。
“这张方子,是你给李老三家开的。”沈清梧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李老三七十三岁,本身体弱。你却把大黄、芒硝、巴豆霜三味猛药同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怎么受得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德昌发白的脸。
“李老三吃了你的药,上吐下泻,三天后就死了。周大夫,你现在还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没有害过人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我说呢,李三爷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那药是周大夫开的啊……”
周德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梧没有继续逼问。她转身往屋里走,只留下一句:
“周大夫,以后开方子前,先想想,你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说完,她便进了屋,关上了院门。
周德昌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围观村民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原先的敬重变成了迟疑,再变成不满。他攥紧拳头,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心里那点恨意,已经压不住了。
屋里,沈王氏担忧地看着女儿:“清梧,周德昌这人记仇,你今天把他得罪狠了,怕是要出事。”
沈清梧笑了笑:“娘,我不得罪他,他也不会感激我。与其让他继续拿猛药害人,不如让他知道,有些错不能再犯。”
沈王氏叹了口气,没再劝。
沈清梧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小本子。她没有笔墨,就用一根烧焦的木炭条,在树皮纸上慢慢写下今日的事。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却很清楚:
周德昌,医术不精,好用猛药。李老三之死,疑与药方有关。此人需警惕。
她刚合上本子,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大夫,不好了!周大夫他……他往县里去了!还说要报官,说你是瘟神下凡,要县里派人来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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